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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靖康二年,腊月廿九,酉时末。

李家小院的炊烟熄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幽幽泛着红光,像瞌睡人的眼。锅刷了,碗净了,案板立在墙角,擀面杖挂在钉上,连面缸都添满了明早要用的新粉。

李逍遥蹲在灶房门口,双手揣袖,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青灰的光被夜色吞没。

今收摊早。

龙虎山那道士走后,他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擀破了三张饼,把盐当糖撒进豆沙馅里,还差点把找零的铜板塞进刘大柱的面袋。

街坊们笑他,说李家小子莫不是害了相思。

他没反驳。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他确实在害相思。

不是害姑娘的相思。

是害那道士临走时扔下的那句话。

“逍遥诀?”

那道士听到这三个字时,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皮,破天荒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李逍遥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事。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不是功法。”

“那是劫数。”

——劫数。

李逍遥把这俩字在舌尖滚了三滚,没品出啥味道。

他低头,摸出怀里的玉简。

银光悠悠流转,比昨晚又亮了些,像吃饱了夜露的萤火虫。

“你是个劫数?”

玉简没理他。

“那你怎么不劫别人,偏来劫我?”

玉简还是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把玉简揣回去。

起身,拍拍膝上的灰。

灶房里,昆玉正在教巫玄怎么把粥熬得又稠又滑。

“……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不能添。”

“嗯。”

“大火煮沸,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煨。”

“嗯。”

“勺子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来回。”

“嗯。”

昆玉看着他。

巫玄也看着昆玉。

两个人对着一锅已经熬得浓白、米油厚厚封顶的粥,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熬过。”

巫玄点头。

“熬过。”

“给谁?”

沉默。

很久。

“……族人。”

昆玉没有再问。

他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收拾灶台。

巫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巫山大泽深处,那口能煮下整头麋鹿的大鼎。

阿爹站在鼎边,用一比他手臂还粗的木杵搅动白的汤。

他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

阿爹低头,用木杵蘸了一点汤汁,吹凉,递到他嘴边。

“玄儿,尝尝咸淡。”

舔了一口。

“淡了。”

“那就加盐。”

他加了一小撮盐。

然后阿爹说——

“记住,汤是熬给人喝的。熬汤的人,心里要想着喝汤的人。”

“心里没人,汤就寡。”

巫玄

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句话了。

亥时三刻。

昆玉和巫玄都歇下了。

柴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光,是巫玄点的——他说习惯了,不点灯睡不着。李逍遥没问他在那十年的逃亡里,为何会养成“不点灯睡不着”的习惯。

有些事不用问。

问了也没法替他抹平。

李逍遥躺在炕上,睁着眼。

屋外风歇了,雪也小了,零零星星,像筛落的细盐。檐下挂着的冰凌偶尔滴落一滴融水,“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摸出那枚玉简。

玉简安静躺在他掌心,银光内敛,像一颗冬眠的种子。

他对着它看了很久。

“你不是功法。”

他说。

“你是劫数。”

玉简没理他。

“那道士说,三十年前,逍遥诀出世,修真界死了十二个金丹,三个元婴,还有一个龙虎山太上长老。”

玉简

的银光晃了晃。

“他说,那玩意儿谁练谁死。”

银光又晃了晃。

“他还说,你那个老道士师父,就是因为守着你,才被完颜宗翰追了三十年。”

玉简

不动了。

李逍遥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玉简

忽然闪了一下。

很亮。

亮得像要烧起来。

李逍遥还没反应过来,那缕银光骤然暴起,像蛰伏已久的蛇猛然昂首,一口——

咬进他的丹田。

没有痛。

只有——

冷。

不是腊月河水的冷。

是开天辟地之前、混沌未分之时、那无边无际的寂灭之冷。

李逍遥感觉自己被整个浸进了一片银色的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耳窍、毛孔,渗进骨骼、血脉、脏腑,最后——

汇入丹田。

他“看”见了。

那里不是空的。

那里有。

那里有星。

——不,不是星。

是星河。

亿万颗星辰,在无垠的虚空中缓缓旋转,拉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弧。它们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粟米,有的亮如熔铁,有的暗如余烬。

但它们都在呼吸。

以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缓慢、如同洪荒巨兽沉睡时的频率——

一吸。一呼。

一明。一灭。

李逍遥怔怔地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他听过。

在冲和子把玉简塞进他掌心的刹那。

在那些破碎幻象的尽头。

那道背对众生的虚影,踏破虚空时留下的、满不在乎的低笑。

“这破玩意儿——”

“谁爱练谁练去。”

然后。

醒了过来。

烛火还亮着,只燃下去半寸。

檐下的冰凌还在滴水,嗒,嗒。

玉简安静躺在他掌心,银光流转,温顺得像吃饱了的猫。

他低头,撩起衣襟。

丹田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河,没有星辰,没有那道背对众生的虚影。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

深吸一口气。

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那片海。

这一次,他不再惊慌。

他“站”在海面上,脚下是万顷银涛,头顶是亘古苍穹。星辰依旧缓慢旋转,吞吐着微茫的光。

低头。

海面下有一道影子。

不是他的倒影。

那半截玉简。

它在海水中沉浮,残损的边缘被银流冲刷了千万年,磨出温润的光。

像在等什么。

很久很久了。

李逍遥

伸手。

——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

银海倒灌。

他猛地睁开眼睛。

烛火跳了三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还是那双揉面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面粉。

但有什么

不一样了。

把玉简放回怀里。

转头。

柴房的门缝里,透出那盏彻夜不灭的骨灯。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褥,披衣下炕。

柴房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昆玉睡在那扇门板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蒙到鼻尖,只露出两弯暗金色的眼睫。

巫玄

坐在角落里,背靠土墙。

他没有睡。

他的手

按在那半截残鼎上。

鼎身的纹路正在发光。

不是银光。

青。

如青铜初铸,如古苔初生,如巫山云开时,从万丈深谷底下透出的第一缕天光。

看着李逍遥。

逍遥也看着他。

“你的丹田。”

巫玄

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亮了。”

李逍遥低头。

撩开衣襟。

丹田处

透出一圈极淡的银辉。

若有若无。

像冬黎明前,即将隐去的那颗辰星。

“……你看见了?”

巫玄

点头。

“巫族锻体术,炼的不是灵气。”

他说。

“炼的是血脉。”

“血脉会记住很多东西。”

看着李逍遥。

“它记住你了。”

沉默。

昆玉

在被窝里动了一下。

“……你俩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比谁眼睛亮?”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睡意的含糊。

其他人

已经坐起来了。

暗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起,像两枚烧红的金珠。

他看着李逍遥的丹田。

看着那圈若有若无的银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阿娘说过。”

说。

“有些人的丹田,生来就不是装灵气的。”

“是装海的。”

逍遥愣了一下。

“海?”

“北冥的海。”昆玉

说,“鲲鹏族世世代代守的那片海。”

“冷。”

“深。”

“大。”

“但海里有鱼。”

他顿了顿。

“鱼很好吃。”

逍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阿娘,是个有意思的人。”

“嗯。”

“可惜没尝过我家炊饼。”

“……”

昆玉

低下头,被子拉到鼻尖。

声音闷闷的:

“她会的。”

这一夜,李家小院的灶膛没有熄火。

三个人围坐在灶边。

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巫玄把那半截残鼎轻轻放在膝上,手掌贴着冰凉的鼎身。

“祖巫鼎。”

说。

“大神开天后,血肉化为十二祖巫。祖巫陨落,筋骨铸为十三鼎,镇巫族气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旧事。

“一千七百年前,仙魔大战,十三鼎碎其十二。巫族携最后一鼎残片,避入巫山深处。”

他顿了顿。

“十七年前,龙虎山联合四大宗门,屠灭巫族。”

“阿爹把鼎塞进我怀里。”

“他说,玄儿,跑。”

“别回头。”

没有说他是怎么跑的。

没有说那十七年他走过多少路,睡过多少荒野,吃过多少树皮草。

他只是

看着那半截残鼎。

“它护了我十七年。”

他说。

“现在它快碎了。”

鼎身上的龟裂纹,比昨夜又多了三道。

李逍遥低头,看着那裂纹。

像涸的河床,像破碎的瓷片。

很多很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伸手。

手指轻轻触上鼎身。

冰的。

不是冷。

空。

像握住一缕早已散尽的烟。

然后。

他丹田处那圈银辉,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像萤火虫振翅。

但鼎身的裂纹

止住了。

没有愈合。

只是——

不再延伸。

巫玄

抬头。

他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了

李逍遥看不懂的东西。

“你……”

“不是我。”李逍遥把手收回去。

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是它。”

怀里的玉简

安静躺着。

银光流转。

很慢。

很稳。

像一条终于找到归处的游鱼。

腊月三十,除夕。

汴京城没有守岁的热闹。

城门紧闭,街上宵禁,金兵的铁蹄从御街踏过,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像送葬的丧钟。

李家小院

没有贴春联。

没有挂灯笼。

没有包饺子。

只有灶膛的火

烧得很旺。

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笼屉里蒸着炊饼,白汽一缕缕爬上房梁,在椽木间徘徊许久,才从瓦缝里挤出去,消散在冷寂的夜空。

昆玉在揉面。

巫玄在劈柴。

逍遥

坐在门槛上,望着天。

天上没有星。

只有云,一层一层,压得很低。

忽然开口。

“喂。”

身后

两人停下手里的活。

“明年过年。”

顿了顿。

“咱们包饺子吧。”

沉默。

然后昆玉说:

“我不会。”

“学。”

“好。”

巫玄说:

“我也不会。”

“一起学。”

“好。”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很轻。

像谁

笑了一下。

子时。

靖康三年,正月初一。

没有爆竹。

没有贺岁。

李逍遥

站在院中。

丹田处那圈银辉,比昨夜又亮了一些。

闭上眼睛。

那片海

还在。

星辰还在旋转。

那道

背对众生的虚影

还在。

但这一次。

没有站在海边。

站在海里。

万顷银涛没过他的膝,他的腰,他的肩。

低头。

海水清澈如镜。

他看见自己的脸。

还是十五岁。

还是那个卖炊饼的少年。

但他在笑。

——靖康三年正月初一,子时初刻。

——李逍遥第一次主动运转逍遥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功法。

——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

——原来他的丹田里。

——有一片海。

——海里有星。

——星河深处。

——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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