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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靖康三年,正月十五,元宵。

汴河上的冰还没有化。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冰壳子贴着水面,底下是暗绿色的、死寂的流水。偶尔有断裂的芦苇秆子从冰缝里戳出来,枯黄,僵硬,像从水里伸出的求救的手。

甜水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红纸灯笼。

不是街坊挂的。

是金兵挂的。

他们说要“与民同乐”,在御街两侧、相国寺门口、汴河桥上,挂了几百盏这样的纸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里头的蜡烛烧着了纸,噗一声,化作一小团青烟,散了。

然后会有新的灯笼挂上去。

一样红,一样薄,一样撑不过一夜。

李逍遥的炊饼摊子,今没有开张。

他站在摊子前,看着笼屉,看着案板,看着那三条瘸腿的长凳。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担子挑起来,往回走。

昆玉跟在他身后。

巫玄也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

一前两后,穿过空荡荡的甜水巷。

巷子两边的门,大多紧闭着。偶尔有门缝里漏出人声,很低,很急,像在议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逍遥没有听。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路面的积雪被踏成了泥泞,又冻住了,结成硬邦邦的冰壳。靴子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踩碎了谁的骨头。

走到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

他没有推。

他只是

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门框上那副褪色的春联。

上联只剩半个“安”字。

下联只剩一片红纸。

去年腊月廿九,他爹还在时,亲手写的这副对子。

他爹说,逍遥,你来贴。

他说,爹,我够不着。

他爹就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伸手,把浆糊涂在对子背面,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

他爹说,贴歪了。

他说,没歪。

他爹就笑,说,对,没歪,我儿子贴的,怎么会歪。

后来他爹死了。

后来这副对子,在风雪里挂了整整一年。

褪了色,破了边,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但他一直没舍得撕。

他总觉得,只要这对子还在,他爹就还在。

只要这对子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可是现在。

伸手,轻轻扯下那半张残破的红纸。

红纸在他掌心蜷成一团,像一片枯叶。

推开门。

灶膛的火烧得很旺。

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

李逍遥把那团红纸放进灶膛。

火苗“呼”地窜上来,舔着纸边,很快把它烧成一撮薄薄的灰,混在柴灰里,再也分不清了。

看着那撮灰。

看了很久。

然后

他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

“今天不出摊了。”

他说。

“包饺子。”

昆玉

和巫玄

对视一眼。

“不会。”

“学。”

“……”

“馅是白菜猪肉的,面是我昨晚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

李逍遥顿了顿。

“我爹教的。”

“他说,过年要吃饺子。”

“团团圆圆。”

白菜是西街菜摊刘大娘送的,蔫了,但还能吃。

猪肉是东角楼肉铺孙屠户的遗孀偷偷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巴掌大一块,肥多瘦少,但好歹是肉。

李逍遥把白菜剁碎,挤去水分。

把猪肉剁成糜,加盐,加姜末,加一点点舍不得用的香油。

然后

他把面和好,分成剂子。

昆玉

学着他的样子,把剂子按扁。

巫玄

拿起擀面杖,学着他平擀饼的手法,手腕发力,面皮在半空旋了半圈,落进掌心。

——歪了。

厚薄不均,边缘裂了口。

看着那张破相的面皮,沉默了很久。

李逍遥

接过去,用手指把裂口捏拢,重新擀了一遍。

“不急。”

他说。

“我爹教我时,我擀破了三十张。”

巫玄

没说话。

拿起第二个剂子。

馅调好了,面皮擀好了。

三个人围在案板边,学着怎么把馅包进皮里,怎么捏出褶子,怎么不让它露馅。

昆玉的第一个饺子,馅塞得太多,一捏,从侧面挤出来,糊了一手。

巫玄的第一个饺子,皮太厚,褶子捏得太紧,煮出来像块石头。

李逍遥

没有说话。

他只是

把那些不成形的饺子一个个捡起来,重新捏好,放进竹筛里。

“能吃就行。”

他说。

“我爹说,饺子不分好看难看,分的是心意。”

“心意到了,它就是饺子。”

饺子下锅了。

白胖胖的,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像一群嬉闹的鱼。

李逍遥

站在灶边,用笊篱轻轻推着,防止粘锅。

水汽蒸腾,扑上他的脸,湿漉漉的。

没有擦。

他只是

看着锅里那些饺子。

一个,两个,三个。

二十七个。

——去年过年,他爹包了五十个。

他娘说,包那么多做什么,吃不完。

他爹说,吃不完留着,明年再吃。

然后

就没有明年了。

锅里的水

“咕嘟”一声,沸得更厉害了。

把笊篱放下。

转身。

从碗柜里取出三只粗陶碗,三双竹筷。

摆好。

“吃饭了。”

他说。

饺子盛出来了。

烫,冒着热气。

三个人

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围着那张瘸腿的矮几,低头吃饺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咀嚼时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昆玉

吃了八个。

巫玄

吃了七个。

李逍遥

吃了五个。

还剩下七个。

看着碗里那七个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起身,把它们盛进一只空碗里,端到院里,放在那半截枣树桩上。

“爹,娘。”

说。

“过年了。”

“吃饺子。”

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很冷。

但碗里的热气

还在往上飘。

一缕一缕。

像谁

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发顶。

夜深了。

饺子吃完了,碗刷净了,灶膛里的火也熄了。

李逍遥

躺在炕上,睁着眼。

怀里那枚玉简

温温的,银光流转,比昨夜又亮了些。

没有看它。

他只是

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

被炊烟熏成了深褐色,一道一道,像老人额上的皱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爹把他搂在怀里,给他讲古。

讲封神演义,讲西游记,讲三国水浒。

他问,爹,那些英雄,后来都去哪儿了?

他爹说,死了。

他问,死了去哪儿了?

他爹说,变成星星了。

他问,星星有什么用?

他爹就笑,说,星星没什么用,就是挂在天上,让地上的人看着,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那样的人。

当时不懂。

现在

好像懂了一点。

又好像

还是不懂。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窗外

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昆玉。

不是巫玄。

很陌生的、刻意放轻的、却依旧带着铁甲摩擦声的脚步声。

坐起来。

院墙外。

三个金兵

蹲在阴影里,低声嘀咕。

“确定是这家?”

“确定,我盯了三天了,那小子每天出摊卖炊饼,家里就他一个。”

“可刘偏将说,他家里好像还住了两个人……”

“管他几个,一并绑了,送去北营。上头说了,十五岁以下、手脚健全的,一个五十文。”

“啧,这买卖划算……”

“小声点!”

“怕什么,这巷子鬼都没一个……”

话音未落。

院门

“吱呀”一声,开了。

李逍遥

站在门内,手里拎着一把——

菜刀。

生锈的、豁了口的、平时只用来切白菜的菜刀。

他看着那三个金兵。

金兵也看着他。

双方

对视了三息。

然后

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笑了。

“小子,识相点,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李逍遥

没说话。

他只是

把菜刀握得更紧了些。

指节泛白。

“我数三声。”

络腮胡子

伸出三手指。

“一。”

李逍遥

回头。

看了一眼柴房。

柴房的门

关着。

里面没有灯。

“二。”

转回头。

看着那三个金兵。

菜刀

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锈蚀的光。

“三——”

“等等。”

一个声音

从身后响起。

很轻。

很平静。

昆玉

从柴房里走出来。

赤着脚。

披着那件过长的旧棉袄。

暗金色的眼瞳

在夜色里亮着,像两盏将熄未熄的残灯。

他看着那三个金兵。

“你们要绑他?”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

“你又是谁?”

“我是他表弟。”

昆玉

说。

“远房的。”

他顿了顿。

“要绑,连我一起绑。”

“……”

另一个金兵嗤笑。

“行啊,买一送一,正好——”

他的话

戛然而止。

因为

他看见

第三个人

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巫玄。

背着他那半截残鼎。

鼎身的裂纹

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像古墓里长出的苔。

没有说话。

他只是

走到李逍遥身边。

站定。

和他并肩。

三个少年。

一把生锈的菜刀。

一双暗金色的眼。

一口裂纹斑驳的残鼎。

站在

这座破落小院的门口。

站在

腊月十五的冷月下。

站在

三个全副武装的金兵面前。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说话。

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们脸上。

很冷。

他们的背脊

挺得笔直。

像三棵

在风雪里长歪了、却始终没有倒下的

野树。

络腮胡子

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

他说。

“三个小兔崽子,还挺讲义气。”

抽出腰间的弯刀。

刀锋

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

“那就——”

“一起绑了。”

话音未落。

昆玉

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

他只是

抬起手。

掌心向上。

五指

缓缓收拢。

——那一瞬间。

巷子里的风

停了。

不,不是停了。

被抽了。

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拼命往他掌心挤压、坍缩、凝结。

然后。

张开五指。

一道

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流光

从他指尖迸射而出。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只是

轻轻

擦过络腮胡子的耳畔。

——他左耳垂上挂着的那只铜环。

“叮”一声。

碎了。

碎成齑粉。

簌簌落下。

落在雪地里。

再也找不见。

络腮胡子

僵在原地。

他的手

还握着刀。

但他的手指

在抖。

看着昆玉。

看着那双暗金色的、非人的眼瞳。

看着那缕

还残留在空气中的、暗金色的流光的尾迹。

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

不是人。

妖。

他惹不起的

妖。

“撤……”

他的声音

嘶哑得像破风箱。

“快撤……”

另外两个金兵

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靴子踩在雪地里,溅起大片的泥泞。

络腮胡子

也跑了。

跑得比他们还快。

弯刀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他只是

拼命地跑。

像背后有什么

比妖更可怕的东西

在追他。

巷子

又恢复了寂静。

重新开始吹。

雪沫

重新开始飘。

昆玉

垂下手。

掌心的暗金流光

缓缓敛去。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

很乱。

像他这十六年的人生。

忽然

晃了一下。

李逍遥

伸手扶住他。

“没事?”

“……没事。”

昆玉

摇头。

“就是……有点晕。”

他顿了顿。

“很久没用了。”

“用了会怎样?”

“会饿。”

李逍遥

沉默了一息。

然后

他说:

“灶里还有两个饺子。”

昆玉

抬起头。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一下。

“好。”

三个人

重新回到灶边。

李逍遥

把灶膛里温着的两个饺子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昆玉面前。

昆玉

低头,慢慢吃。

巫玄

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李逍遥

站在灶边,看着他们。

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

不一样了。

像冰封的河面

裂开了一道缝。

虽然底下

还是刺骨的寒。

已经透进去了。

昆玉

吃完了饺子。

他把碟子推开,抬头,看着李逍遥。

“你不问?”

“问什么?”

“我是什么。”

“你不是说了么,北冥鲲鹏族昆玉。”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表弟。”

“……”

昆玉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说:

“我的血脉,被炼去了七成。”

“剩下三成,撑不过三年。”

“刚才那一招,用一次,少活一个月。”

他顿了顿。

“所以

以后

别让我用了。”

李逍遥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说:

“行。”

“那以后

我保护你。”

昆玉

愣了一下。

“你?”

“我。”

“你怎么保护?”

李逍遥

低头。

撩开衣襟。

丹田处

那圈银辉

比昨夜又亮了些。

虽然

还是很淡。

已经能看见了。

在黑暗里。

像一颗

不肯熄灭的

星。

“看见没?”

他说。

“我会发光。”

昆玉

看着他。

看着那圈银辉。

看着这个

满手面粉、棉袄破洞、连真气是什么都不晓得

却说要保护他的少年。

忽然

眼眶红了。

但他

没有哭。

他只是

低下头。

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

轻轻

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

振翅。

巫玄

坐在旁边。

他看着昆玉。

看着李逍遥。

然后

伸手。

轻轻

按在那半截残鼎上。

鼎身的裂纹

似乎

淡了一点点。

虽然

只有一点点。

他感觉到了。

抬头。

看着灶膛里

将熄未熄的余烬。

看着那缕

还在往上飘的、最后的炊烟。

忽然

开口。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阿爹。”

他说。

“我好像

找到

能一起包饺子的人了。”

深了。

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

是细雪。

纷纷扬扬。

像谁在天上

撒盐。

李家小院的炊烟

终于熄了。

灶膛里的余烬

还在幽幽泛着红光。

很暖。

很多很多年前。

巫山大泽深处。

北冥冰海之畔。

汴京城甜水巷里。

那些

从未熄灭过的

灯。

——靖康三年正月十六,寅时初刻。

——汴河冰未泮。

——江湖夜雨十年灯。

——三个少年。

——一口残鼎。

——一枚玉简。

——一场还未开始的

——万里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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