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麻烦你把桌子再擦一遍，我嫌不净！”
尖锐又带着颐指气使的声音，在兵团招待所不算大的餐厅里响起，格外刺耳。
姜宁直起腰，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几分。
今天是她来招待所上班的第一天。
托了舅舅姜卫国的面子，招待所的刘主任给了她一个月的试用期，负责大厅和几个包间的卫生。
姜宁活麻利，人也勤快，半天下来，已经把分给自己的活计做得七七八八，刘主任看着直点头。
可偏偏，就遇上了这么个难伺候的客人。
坐在不远处靠窗位置的，是一个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碎花裙子的年轻姑娘。
皮肤白皙，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模样确实不错。
但她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和看人时毫不掩饰的挑剔眼神，却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刻薄劲儿。
“我说的你听不见吗？这桌子上有油！你是怎么活的？”
那姑娘叫孙莉，是市棉纺厂厂长的女儿，也是王政委口中那位“厂花”。
姜宁放下手里的活，拎着水桶和净抹布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同志，不好意思，我马上给您重新擦一遍。”
孙莉嫌恶地往后靠了靠，仿佛姜宁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快点！我约的人马上就到了，要是让他看见这乱糟糟的样子，影响了我的心情，你担待得起吗？”
她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姜宁垂下眼眸，默默地将桌子从里到外又仔细擦了一遍，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同志，您看这样可以了吗？”
孙莉翘起兰花指摸了一下，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行了，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姜宁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招待所里人来人往，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
可她刚走开没两步，身后又传来孙莉的声音。
“哎，那个谁！给我倒杯水！要刚烧开的，晾到不烫嘴再端过来！”
这要求，简直就是故意刁难。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朝这边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连招待所的刘主任都皱起了眉头，但碍于孙莉的家世，也不好说什么。
姜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同志，茶水在那边，您可以自己去倒，温度可以自己掌握。”
“你这是什么态度？”
孙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瞪着姜宁。
“让你倒杯水你还推三阻四的？你一个服务员，不就是伺候人的吗？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从这儿滚蛋！”
嚣张，跋扈。
姜宁算是见识到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招待所的门口，却走进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霍沉。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但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冷硬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当看到孙莉那张脸时，眉毛明显地皱了起来。
而孙莉看到霍沉，眼睛瞬间就亮了，前一秒还满是刻薄的脸，立刻堆满了娇羞的笑容。
她站起身，用力地朝霍沉挥了挥手。
“霍大哥！这里！我在这里！”
那声音，甜得发腻，和刚才刁难姜宁时判若两人。
霍沉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耐烦，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你就是霍沉霍大哥吧？我是孙莉，王政委是我叔叔！”
孙莉热情地自我介绍，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霍沉身上打量。
“王叔叔都跟我说了，说你是个大英雄！今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霍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惜字如金。
“你好。”
孙莉似乎早就习惯了男人的冷淡，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霍大哥，你常年在部队，肯定很辛苦吧？我们棉纺厂就不一样了，活不累，还体面。”
“我爸说了，等我们结婚以后，就让你在厂里挂个职，总比在部队里风吹晒的强。”
她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两人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
霍沉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结婚？挂职？
这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听王叔叔说，你家是农村的？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以后咱们就住在市里，我爸妈都给我们准备好婚房了。”
孙莉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霍沉越来越黑的脸色。
“就是有一点，霍大哥，你以后可不能再跟那些农村的穷亲戚来往了，免得拉低了咱们家的档次。”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桌子的姜宁，嘴角带着一丝轻蔑。
霍沉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想立刻、马上，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景里逃离。
他的目光在餐厅里焦躁地扫过，然后，猛地定格在了姜宁的身上。
姜宁正低着头擦桌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闹剧。
但霍沉知道，她一定都听见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从霍沉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
这个举动，把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孙莉吓了一跳。
“霍大哥，你……你怎么了？”
霍沉没有理她。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姜宁走了过去。
在餐厅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在孙莉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霍沉走到了姜宁的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姜宁正在擦桌子的手腕。
姜宁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霍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冷冽，反而带着一丝……恳求和急切？
“你怎么还在这里活？”
霍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宠溺和责备。
“不是让你安顿好了就休息吗？钱不够花，跟我说就是了。”
这句话，在小小的餐厅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傻了！
孙莉的脸，更是瞬间从绯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霍沉和姜宁，声音尖利。
“霍沉！她是谁？！”
姜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没想到，霍沉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他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
可是，他们之间本就不熟啊！
霍沉抓着姜宁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姜宁，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帮我！
姜宁的心跳得飞快。
帮，还是不帮？
帮了，就是得罪了厂长的女儿。
不帮，霍沉下不来台，自己欠他的人情也……
电光火石之间，姜宁做出了决定。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霍沉的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娇羞又埋怨的笑容，那演技，简直浑然天成。
“我这不是看招待所缺人手，想来帮帮忙嘛。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两人的对话，亲昵又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孙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盯着姜宁，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霍沉会看上这么一个在招待所里打杂的女人！
“你！你又是谁？”
孙莉的矛头，直直地指向了姜宁。
“一个打扫卫生的，也敢勾引霍团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信不信我让你……”
“她是我对象。”
霍沉冰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孙莉的叫嚣。
他往前站了一步，将姜宁整个护在了身后，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孙莉。
“孙同志，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我对象？”姜宁心头一跳，这男人，还真敢说！
孙莉被霍沉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更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了上来。
“对象？霍沉，你别以为随便找个女人就能骗得了我！”
她指着姜宁，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要真是你对象，你让她说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儿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