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太后的赏花宴一过，侯府上下的风向变了。
那扇被几块破木板封死的偏院大门被人连夜拆得净净。碎掉的窗棱糊上了崭新的高丽纸，屋里甚至破天荒地架起了一个黄铜炭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沈侯爷为了做给外面的人看，还特意让管家送来了几盒老参和燕窝。
沈清颜靠在床头那只新添的大红迎枕上，手里捧着个暖炉。她看着屋子里多出来的这些物件，眼底全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门帘被人打起。
赵氏身边的王婆子领着四个穿着葱绿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
王婆子脸上堆着那种挤出来的假笑，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大姑娘，夫人说了，您现在可是太后娘娘跟前挂了号的人，这偏院里连个伺候倒水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实在不像话。这四个丫鬟手脚麻利，夫人特意拨来伺候您起居的。”
沈清颜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母亲费心了。咳咳，替我谢过母亲。”
王婆子没再多留，交了人就转身离开。
屋里剩下那四个丫鬟。
沈清颜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这四个丫鬟看着年纪都不大，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不停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没有半点做下人的规矩。
尤其是站在最左边那个。
她叫翠柳，脸盘圆润，嘴唇涂得通红，耳朵上还戴着一对银丁香。她站没站相，身子斜靠在柱子上，看向沈清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明晃晃的轻视。
“既然来了偏院，以后就规矩些。”沈清颜声音很轻，听起来有气无力，“谁给我倒杯茶。”
四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翠柳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那是刚刚烧开的滚水，热气直往上冒。
她端着茶盏走到床前，却不弯腰，就那么直挺挺地把茶盏递过来。
“大姑娘，喝茶。”
这一声喊得拖腔拿调，茶水在杯子里晃荡，眼看着就要泼出来。
沈清颜伸手去接。
她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柔弱无力。但在两人的手指即将碰到茶盏边缘的瞬间，沈清颜的手指突然往下移了半寸。
指尖精准地抵在翠柳手腕内侧的麻上，指甲用力一顶。
这一下用的是巧劲，认极准。
翠柳只觉得半条胳膊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又酸又麻，五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手一松，那盏滚烫的茶水直直地往下掉。
沈清颜并没有缩手，她的手腕极其灵活地在半空中一翻，掌心稳稳托住了茶盏的底座。同时，她借着这股下落的力道，手腕微微倾斜。
小半杯滚水直接泼在了翠柳的手背上。
“啊！”
翠柳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捂着手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五官扭曲。
另外三个丫鬟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了两步。
沈清颜坐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换。她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掏出一条素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怎么这般不小心。”她的声音依旧柔弱，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若是烫坏了你，母亲该心疼了。”
翠柳跪在地上疼得直吸气，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压过了恐惧。她以为这大小姐真如传言中那般是个软柿子好拿捏，立刻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出声。
“大姑娘你明明可以接住的，你是故意泼我。”
沈清颜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翠柳。
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还不懂规矩。”
沈清颜将帕子扔在床上，声音依旧轻得像羽毛，“端茶不稳，顶撞主子。你们三个，谁来教教她规矩。掌嘴，十下。”
那三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她们都是赵氏挑来监视沈清颜的，平时在下人房里抱团，这会儿哪里敢动手打自己人。
沈清颜重新拿起暖炉抱在怀里。
“不打也可以。”她轻咳了一声，语调平缓，“这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谁不动手，今晚就去外头雪地里跪着，等天亮了，我亲自去回禀母亲，说你们连这点主仆规矩都不懂，侯府怕是留不得你们了。”
这句话精准地掐住了她们的命脉。
赵氏送她们来是当眼线的，若是第一天就被赶出去，赵氏绝对会扒了她们的皮。
一个单眼皮的丫鬟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把薅住翠柳的头发，扬起手。
皮肉相撞的闷响在屋子里接连响起。
那丫鬟为了保全自己，下手极狠。不到五下，翠柳的脸就肿得老高，嘴角渗出了血丝，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十个巴掌打完，翠柳趴在地上直抽气。
沈清颜看都没看她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去外间伺候。没事别进屋。”
四个丫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沈清颜腰板挺直，脸上那股子病恹恹的柔弱瞬间褪得一二净。
她挽起左手的衣袖，露出手背。
那被烫出的可怖燎泡已经瘪了下去，死皮脱落，只留下两道粉色的浅痕。
谢云庭赏赐的玉肌膏确实是极品，加上她自己懂得现代医学的经络按摩手法，这伤好得比御医预想的快了数倍。
沈清颜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匣。
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床角。
底层垫着红绸，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个金元宝，足足一百两黄金。旁边还放着几支做工精巧的御赐珠花和那柄太后赏的玉如意。
这是她在那场赏花宴上用命搏回来的本钱。
但这些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金子太扎眼，玉如意更是只能供着。
若是赵氏随便寻个由头来查房，把这些东西扣上个名目拿走，她本护不住。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银子必须变成能人的刀，能护体的甲。
她需要毒药，需要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