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次清晨。
天刚蒙蒙亮。
沈清颜换下那身惹眼的衣服,找了一件极其素净的粗布冬裙套在身上。她没涂一点脂粉,用凉水拍了拍脸,嘴唇冻得发白。
她带着那张写满药材的清单,还有几颗从金元宝上敲下来的碎金子,去了前厅。
沈侯爷正在偏厅喝粥。
他看到沈清颜这副寒酸的打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嫌恶地放下勺子。这女儿现在越来越不讨喜,每次出现准没好事。
“大清早的,穿成这副鬼样子在院子里晃悠什么。”
沈清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回父亲。女儿昨夜梦见生母,心中悲痛。女儿身子一直不见好,想去城南的市集抓几副调理气血的药,顺便买些香烛纸钱,去城外的法华寺给生母烧个香,求个平安。”
沈侯爷听到“生母”两个字,脸色更加难看。
沈清颜生母是他的原配,当年难产而死,每当被提起,他就觉得晦气。
“去吧去吧。从角门走,别在正门晃悠丢人现眼。多带点香烛,烧完了赶紧回来,别在外面惹事。”
沈侯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个跟车的护卫都没提。
这正中沈清颜下怀。
她叩头谢恩,转身离开了偏厅,顺着侯府的夹道,直接从西北角的便门走出了侯府。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沈清颜扯了扯粗布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浅笑。
出了这扇门,她暂时就自由了。
然而。
就在沈清颜前脚刚踏出角门的时候,偏院那边,捂着半边肿脸的翠柳,正鬼鬼祟祟地顺着抄手游廊,一路溜进了赵氏的正房。
赵氏刚梳洗完,正由着丫鬟戴护甲。
翠柳跪在地上,把沈清颜独自出门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夫人,奴婢看得真真的。大姑娘就一个人,连个丫鬟都没带,说是去城南抓药,走的是最偏的角门。”
赵氏听完,手指猛地收紧。尖锐的护甲直接掐断了桌上花瓶里着的一支红梅。
好啊。
在府里有太后的名声护着,她动不了这个贱蹄子。
既然她自己找死跑去外面,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赵氏冷笑了一声,挥手让翠柳退下。
她招来身边最心腹的王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子塞过去。
“去。从后门出去,雇个脚程快的闲汉,去城南宣平伯府递个口信。就说沈家大小姐今落单,孤身一人在南市买香烛。后面的事,怎么做,李家人心里有数。”
王婆子心领神会,捏着银子快步跑了出去。
城南,宣平伯府。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牧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下半身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腿,那股钻心的剧痛就让他满头大汗。
管家弓着腰,踩着碎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在李牧耳边说了几句。
李牧那双因为纵欲和疼痛而发黄的眼珠子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孤身一人?没带护卫?”
李牧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好!好得很!天堂有路她不走,无门她偏来闯。备车!把府里最狠的几个家丁都给我叫上。”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劝阻。
“二公子,您这身子还动不得啊!太医说了,若是再挣开伤口,怕是......”
“滚开!”李牧一巴掌扇开管家,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狰狞恐怖,“老子今天就算让人抬着,也非要亲眼看着那贱人怎么死!本少爷要扒了她的皮,一寸一寸地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城南长街。
头渐渐升高,市集上的人多了起来。叫卖声、马车碾压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
沈清颜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刚才买好的两味猛药该怎么配比,才能达到最完美的麻痹效果。
她低着头,从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旁边走过。
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拐进一条稍显偏僻的胡同口时,三个穿着破皮袄、满脸横肉的泼皮地痞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搓了搓冻僵的手,一把推开挡路的小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积满了发黑的雪水。
这里是南市。
京城里最鱼龙混杂的下九流汇聚之地,也是藏在阳光背后的黑市药材集散地。
沈清颜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浆洗婆子那里顺来的灰布旧斗篷,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出门前,她在灶膛底捞了一把混着油污的百草霜,沿着下颌线和鼻翼两侧细细地抹了一圈,原本玲珑剔透的骨相瞬间被压平了下去。
她又用粗针挑着劣质的朱砂混着锅底灰,在眼角和脸颊上点了几颗不规则的麻子。
走在人群中,就像个常年劳作、营养不良的粗使丫头。
沈清颜低着头,脚步细碎却极稳,在一排排散发着刺鼻药味的摊位前穿梭。
最后,她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摇摇欲坠的药铺前。
掌柜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靠在火炉边打盹。
沈清颜屈起食指,在满是油垢的柜台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节奏。两短,一长。
老头仅剩的那只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
“要点什么?”老头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称二两甘草,三两当归。”沈清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沙哑。
老头转身去抓药。
就在他背对柜台的瞬间,沈清颜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一次,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几个瘪的字眼。
“要寒地里的枯骨藤,还有西域的断月散。越纯越好。”
老头抓药的手顿在半空。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提炼软筋散的核心药引,另一个是制作曼陀罗迷香的剧毒之物。
寻常大夫连听都没听过,这丫头一开口就要最纯的货色。
老头转过身,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沈清颜那张蜡黄粗糙的脸,似乎想看穿这层皮囊下的真面目。
沈清颜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袖口翻动,一块碎银子无声地滑落在柜台上。银子成色极好,底部还带着侯府特有的官印切口,只是被刻意挫去了一半。
行家。
老头心里有了计较,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