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 2 章
"同学,你的被子自己带了吗?学校发的那个特别薄。"
对铺的女生探过头来,圆脸,说话带着湖南口音。
宿舍四人间,我到得最晚,只剩了门边下铺。
"带了。"我把行李箱塞进床底。
东西太少,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开学第一周,办手续、领教材、选课。
所有事我一个人完成,没觉得有什么。
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来的,填志愿自己填的,体检自己去的,连高考那天早上都是自己定的闹钟自己出的门。
妈妈前一晚在给姐姐做最后一轮冲刺的营养餐。
到校第三天,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组照片。
清华校门、未名湖、图书馆,最后一张是姐姐穿着校服在宿舍门口笑的全身照。
爸爸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妈妈说:"怡萱宿舍条件不错,四人间有独卫,就是热水供应时间短了点,我让你爸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问了。"
爸爸说:"问了,晚上十一点之前都有热水,够用了。"
我刷着这些消息,等了五分钟。
没有人问我到了没有。
没有人问我宿舍几人间。
没有人问我热水够不够用。
那天晚上室友林小曼问我:"你爸妈没来送你啊?"
"没有,他们送我姐去了。"
"哦,你姐哪个学校?"
"清华。"
林小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你也挺厉害的,浙大也很好啊。"
也很好。
这三个字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排序。
你也不错,但你排在后面。
军训第二周,杭州热得发闷。
站军姿站到第三天,中暑了,蹲在场边上吐。
教官递了瓶水,让我去校医院。
校医给我挂了个吊瓶,问:"给家长打个电话吧?"
我摇头。
"家长太远了。"
"多远?"
"很远。"
输液的时候,我翻手机消息。
家庭群里妈妈又发了新内容。
这次是姐姐参加社团招新的照片,她报了辩论队。
妈妈发了一段语音,我戴耳机听了。
"怡萱,妈妈觉得辩论队特别好,锻炼表达能力,以后考研面试也用得上。但是别太累,学业为重啊。"
四十七秒的语音,说的全是姐姐。
我退出家庭群,翻了翻和妈妈的私聊记录。
最后一条是出发那天她说行李超重要从家用里扣的那条。
已读,未回复。
之后空白。
像一条断掉的绳子,两头都没人接。
吊瓶打了两个小时,我自己拔针、签字、走回宿舍。
林小曼看到我问:"你脸色好差,去哪了?"
"校医院,中暑。"
"啊?你怎么不说一声,我陪你去啊。"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藿香正气水塞给我。
"这个你备着,杭州这天气真要命。"
我握着那盒药,愣了几秒。
"谢谢。"
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室友,比我的家人更快注意到我脸色不对。
十月初,中秋节。
家庭群里热闹起来。
妈妈问姐姐中秋怎么过,要不要寄月饼。
姐姐说学校发了,还拍了张照片。
爸爸说:"想吃什么跟爸说,爸给你点外卖。"
妈妈又说:"怡萱一个人在外面过中秋,怪可怜的。"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很好笑。
我也一个人在外面过中秋。
距离家的方向还更远。
但没有人觉得我可怜。
因为我从来不可怜。我省心。
那天晚上宿舍其他三个人都出去了,约了同学吃饭。
她们叫了我,我说不想动,你们去吧。
一个人在宿舍啃了一个学校食堂买的五仁月饼。
很硬。
嚼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家里的。
是林小曼。
"喻雯,你真的不来吗?外面那家桂花糕超好吃!我给你打包一份?"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盯着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看了很久。
中秋节,做女儿的应该打个电话吧。
应该的。
我拨了过去。
响了八声,接了。
"喂?"妈妈那边很吵,有笑声和碰杯声。
"妈,中秋快乐。"
"哦,快乐快乐。你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我这边跟你爸在外面吃饭,先挂了啊。"
"嗯。"
通话时长十四秒。
其中有五秒是等待接听的时间。
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九秒。
妈,中秋快乐,四个字。
哦快乐快乐你吃了吗那就好先挂了,算标点符号十五个字。
这就是我们母女之间中秋节的全部内容。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对面空着的三张床上。
这张床是我自己选的,这个城市是我自己来的,这条路是我自己走的。
没有人送,没有人接,没有人在终点等。
但至少,也没有人在比较了。
林小曼回来时带了桂花糕,还带了一罐桂花酿。
她放在我床头柜上,小声说:"我看你关灯了,明天吃也行,晚安。"
我说:"晚安。"
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国庆假期还有七天。
我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