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喻雯,寒假的票买了吗?"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妈妈破天荒地打来了电话。
"没买。"
"怎么还没买?你姐的票我上周就给她定了,你也不上点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冷风灌进来。
"妈,我寒假不回去了。"
那头停顿了两秒。
"什么叫不回去?过年你不回家?"
"学校有个课题,导师让假期留校。"
没有课题。
导师从来不认识我这个大一新生。
"什么课题比过年重要?你姐都回来了,一家人团聚你缺什么话?"
我抿了抿嘴。
一家人团聚,缺我,他们也注意不到。
"赶时间,跟学分挂钩的。"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是那种对我最常见的不耐烦。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跟家里商量。行吧,你自己决定,过年的年夜饭你就别惦记了。"
别惦记了。
说得好像我惦记过似的。
"嗯。"
"你姐让我问你要不要从北京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
"行,那挂了。"
通话结束。
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其中有三十秒在说姐姐的票。
寒假的校园空了大半。
宿舍四个人走了三个,只剩我和一个考研二战的学姐。
学姐整天泡在自习室,宿舍基本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有点异常。
但我喜欢这种安静。
没有比较,没有忽视,没有那些让我窒息的落差。
除夕那天,家庭群又炸了。
妈妈发了年夜饭的照片,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姐姐最爱吃的松鼠鳜鱼,爸爸做的红烧肉。
姐姐发了一张举杯的自拍,配文:"回家的感觉真好。"
爸爸难得在群里说话:"全家团圆,新年快乐。"
全家团圆。
四个人的年夜饭,三个人的自拍,一张没有我的桌子。
全家团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面前是一碗食堂剩的速冻水饺。
已经煮烂了,皮都破了,馅散在汤里。
手机一直在震,群里消息滚得飞快。
"来来来,给怡萱拍一个,我发朋友圈。"
"老喻你也过来,一家三口合个影。"
一家三口。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完全没意识到她在数人头。
爸爸、妈妈、姐姐。
三口人。
是说漏了嘴,还是说出了真心话,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底下。
年三十的晚上,校园里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声。
远处的城市在狂欢,近处的宿舍只有水管滴水的声音。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的事。
五岁那年的除夕,姐姐在客厅表演背诗,亲戚们围着鼓掌。
我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盘子摔碎了。
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了我。
姐姐那时候七岁,她跑过来蹲在我身边,帮我捡碎碗。
"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那是我记忆里,姐姐对我释放过的最纯粹的善意。
后来呢?
后来她的优秀越来越刺眼,爸妈的偏心越来越理所当然,她被架在高处,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
她不是故意忽视我的。
她只是不知道,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看不见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的。
大年初一,姐姐发来了私信。
"新年快乐呀喻雯!你一个人在学校还好吗?妈做了好多菜,好想给你寄过去。"
我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快乐。"
初三,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打来了电话。
是三姨。
"喻雯啊,你妈说你没回来过年?学校有事儿?"
"是。"
"哎哟那可怜的,大过年一个人在外面。你妈也真是,怎么也不给你寄点东西。"
三姨的语气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用来衬托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过你姐那个成绩真的厉害,你妈天天在朋友圈发,我都看到了。你也加油啊,别跟你姐差太多。"
别跟你姐差太多。
浙大和清华之间的距离,在三姨嘴里变成了一个需要追赶的差距。
"谢谢三姨。"
"客气什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了,你妈上次升学宴让你帮忙收的礼金,我给了你一千块钱,你收到了吧?"
我心跳停了半拍。
"什么一千块钱?"
"就是给你的啊,你升学的红包,我亲手给你的。你妈没给你?"
那张账单浮现在脑海里。
喻雯那桌收到的礼金统一算入怡萱名下。
"给了给了,三姨,收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
一千块。
三姨给我的一千块。
二伯的红包。
还有不知道多少亲戚塞给我的钱。
全部被妈妈记到了姐姐名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
划到爸爸的名字。
长按。
删除联系人。
划到妈妈的名字。
长按。
删除联系人。
划到姐姐的名字。
手指停了三秒。
脑子里闪过五岁那年除夕夜,她蹲在碎碗片旁边说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删除联系人。
退出家庭群。
关闭朋友圈。
一气呵成。
手机屏幕回到桌面,净净的,像一张从来没有人打过字的白纸。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宿舍很安静。
窗外的烟花刚好在这个时候炸了一朵,很大,很亮。
但那不是为我放的。
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
或者说,从今天起,我终于不用假装有家了。
与此同时,在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家里,妈妈端着手机翻到了家庭群。
她想@喻雯,让她看看初三亲戚来家里拜年的照片。
但她发现,群成员从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她点开喻雯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对方已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对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
妈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