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身份证的事出了意外。
第二天我准备出门去派出所的时候,我妈提前回来了。
"望殊,你去哪儿?"
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姐姐的香料样品,一个是给姐姐买的甜品。
"出去走走。"
"不许乱跑,下午裴家洛的妈妈要过来喝茶,你得在家。"
我只好把外套脱了,重新坐回客厅。
裴家洛的母亲叫钟宁华,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笑起来很客气,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
从我的坐姿到我端杯子的手势,从我的皮肤到我的指甲,像在验收一件定制商品的瑕疵率。
"望殊是学什么专业的?"
"还没上大学,一直在家学习礼仪和管理。"我妈替我回答。
钟宁华"哦"了一声。
"没有学历啊。"
我妈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找补。
"望殊从小受的是精英教育,比大学学的只多不少。而且我们程家的女孩子,嫁到裴家是相夫教子的,又不是去上班。"
钟宁华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怎么没戴裴家送的翡翠镯子?"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那只翡翠镯子,前天刚从裴家送过来,是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我妈直接拿给了我姐姐看,姐姐戴着试了一会儿,说成色很好。
然后随手放在了她自己梳妆台上。
到现在都没给我。
"在楼上,忘了戴。"我起身,"我去拿。"
上了楼,我推开姐姐的房门。
梳妆台上,翡翠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姐姐的首饰盒旁边,和她自己的手链放在一起。
我拿起镯子,看了一眼首饰盒里的东西。
全是我妈给她买的。珍珠耳钉、钻石吊坠、琥珀针。
我的首饰盒里只有一条银项链,还是我自己用零花钱买的。
戴上镯子下楼,钟宁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成色配你的肤色,正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话。
"明歌姐,咱们家洛本来要去法国待一段时间的。这门亲事......他还不太情愿。"
"你放心,我会劝他的。但你们这边也得催紧一点,别夜长梦多。"
我妈连连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妈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忽然严肃了。
"望殊,你给我听好。裴家洛有可能出国。如果这门亲事黄了,你以后嫁到哪里去?"
"你以为你不嫁人,留在家里能什么?公司是你姐姐的,房子是你爸的,你连自己的存折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
"妈不是不心疼你,可你的条件摆在这儿。没学历,没资源,唯一的优势就是程家女儿的身份和这些年学到的规矩。"
"这些东西,出了这个家,一文不值。"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保姆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很沉。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提出门的事。
每天配合我妈的所有安排——学花、练茶道、背裴家亲戚的名字和喜好。
我妈很满意,逢人就说望殊懂事了,越来越有裴家少的样子。
我姐姐偶尔从祖母家回来,会带一些新调的香水小样给我闻。
"望殊,你闻闻这个,猜猜是什么调的。"
"橙花?"
"对,你鼻子真灵。比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强多了。"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
因为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一个即将嫁出去的妹妹鼻子灵不灵,跟她的继承权没有半点关系。
六月十五号。
我的十八岁生。
早上起来,家里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餐桌上摆着姐姐爱吃的鲜虾粥和蛋挞。
我妈在跟姐姐说下午的调香课安排。
"唯唯,你祖母说今天教你中调的过渡手法,你别迟到。"
"知道了妈。"
姐姐吃了一口蛋挞,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对了,今天是望殊的生。"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哎呀,妈差点忘了。晚上给你订个蛋糕,一家人吃顿饭。"
"不用了,随便过过就行。"
"那怎么行呢?十八岁生,成人了。"我妈说着,拿出手机,"我让阿姨去订蛋糕,你想要什么口味?"
"草莓的。"
"好。"
这是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主动问我要什么口味。
不是因为她忽然开始在意了,是因为我即将嫁人,最后一个生要做做样子。
下午两点,姐姐跟着祖母的司机出门了。
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时断时续地飘上来。
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了。
从床底拖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行李袋。
里面有三套换洗衣服、一把零钱、一张用婚纱店座机办的临时电话卡,以及前天趁我妈午睡时从她包里翻到的我的出生证明原件。
学生证也在里面。
有这两样东西,我可以去补办身份证。
窗户外面是后花园,花园的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巷子。
巷子的尽头能打到出租车。
这条路线我在脑子里走了不下二十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墙上什么都没有。
十八年来,我没有在这个家里留下过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
因为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把行李袋挂在窗户外侧的雨水管上,自己先翻了出去。
动作很轻。
十七年的仪态训练至少教会了我一件有用的事——如何不发出声音。
我落在花园的草地上。
身后,隐约听见我妈在楼下喊。
"望殊?蛋糕到了,下来吹蜡烛。"
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算了,大概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气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以为然。
然后是姐姐的声音,应该是刚回来。
"妈,望殊呢?蛋糕这么漂亮,她不来吹吗?"
"不理她,你来吹吧。反正每年都是你替她吹的。"
"那好吧。望殊,姐替你许愿了哦——"
我蹲在围墙下面,听着姐姐那声隔空喊话渐渐被晚风吹散。
然后翻过围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
再见了,虚伪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