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初秋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暖意，拂过实验中学气派的校门。崭新的校服裹着淡淡的布料清香，许知妍攥着分班通知书，安静地跟在陆椿时身侧，一步步走进这座她曾忐忑了无数个夜的校园。
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教学楼，新的跑道，新的香樟树，新的教室，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又轻盈的期待。她和陆椿时熬过了初三一整年安稳甜蜜的陪伴，熬过了中考前对未来的迷茫，熬过了害怕分道扬镳的夜，最后竟以最幸运的方式，一同考进实验中学，甚至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更巧的是，她最好的闺蜜也与他们同班。
本以为，高中的开端会是完美、明亮、没有一丝阴霾的。
本以为，那些属于初中的小矛盾、小不愉快，都会随着毕业，彻底留在过去。
她以为，她和陆椿时终于可以安安稳稳、毫无顾虑地，在新的环境里继续并肩走下去。
直到她走进新班级，目光轻轻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一刻，许知妍的脚步，轻轻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足够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人身上，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坐姿端正，头发整齐，手里捧着课本，安安静静翻看，看上去乖巧、文静、成绩优异，是老师一眼就会喜欢的类型，也是男生眼里柔弱又需要保护的样子。
是林薇薇。
初二那一年，和他们同班过一整年的女生。
许知妍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升高中、换学校、重新分班，她竟然又和林薇薇出现在了同一个教室里。
世界上最不想要的“巧合”，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许知妍对林薇薇的印象，深刻到几乎刻在心底。不是友好，不是欣赏，而是从初二开始，这个人就以一种让她极度不舒服的方式，横在她和陆椿时之间。
林薇薇成绩很好，常年稳居班级前列，聪明、冷静，懂得在老师面前表现，也懂得在人群里维持“文静、温柔、柔弱”的形象。
可只有许知妍知道。
那层温柔，是装的。
那层柔弱，是演的。
那层无辜，是刻意做给陆椿时看的。
初二那一年，林薇薇喜欢陆椿时，是班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从不直白表白，也不大胆靠近，只用最隐蔽、最容易激发保护欲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
在陆椿时面前，她永远轻声细语，低头脸红，显得胆小、无助、容易受委屈。
题目不会做，她会轻轻走到他桌边，声音软软地问：“这道题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被同学不小心碰到，她会立刻皱眉，露出委屈又隐忍的表情，从不说别人不好，只自己默默忍着，让人看了就心疼。
被老师轻轻说一句，她都能眼眶发红，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强撑坚强的模样。
所有人，包括陆椿时，都觉得林薇薇安静、内向、脾气好、很柔弱。
可只有在许知妍面前，林薇薇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她强势、冷淡，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说话语气隐隐带着针对，甚至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她。
她从不掩饰对陆椿时的在意，也从不掩饰对许知妍的排斥。
只是做得极隐蔽、极巧妙，永远只在独处时流露真实态度，从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所以在所有人眼里，林薇薇是乖乖女、好学生、柔弱小白花。
只有许知妍知道，她白莲花底下藏着的强势、心机与占有欲。
许知妍站在教室门口，指尖微微收紧。
陆椿时察觉到她停顿，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疑惑：“怎么了？不进去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林薇薇身上。
像是感应到视线，林薇薇缓缓抬头。
对上许知妍眼神的那一刻，她露出一个极其温顺、无害的笑容，轻轻点头，看上去友好又自然。
可那一秒，许知妍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许知妍心口轻轻一沉。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高中三年，她要和喜欢自己男朋友、擅长伪装、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女生，在同一个班级朝夕相处。
陆椿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淡淡一眼，轻声说：“是以前初二的同学，林薇薇对吧，成绩挺好的。”
他对她的印象，依旧停留在“文静、内向、不爱说话”。
许知妍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跟着陆椿时一起走进教室。
闺蜜已经帮她占好位置，靠窗第四排，光线充足。陆椿时则坐在她们斜后方，距离不远不近，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一切原本都该是完美的。
可因为林薇薇的存在，许知妍心里像落了一细细的刺，不痛，却一直膈着。
她坐在座位上，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前方的背影。
林薇薇坐姿端正，安静看书，偶尔和旁边同学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笑容温柔，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可许知妍只要一想起初二那件事，就无法对她放下戒备。
那是一个午休，教室里人不多。陆椿时被体育老师叫去训练，不在教室。
林薇薇走到她桌边，没有半分柔弱，直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压迫感。
“你和陆椿时走得很近。”
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知妍抬头：“我们是朋友。”
林薇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一点不温柔，反而带着冷意：“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陆椿时那样的男生，不适合太黏人、总需要他照顾的女生。”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薇薇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他只是对你有新鲜感，等新鲜感过了，他会明白，什么样的人才适合站在他身边。”
那一刻，她语气里的强势、自信、隐隐的威胁，毫不掩饰。
没有柔弱，没有无辜，没有小白花的模样。
完全是一副势在必得、宣示主权的姿态。
许知妍气得指尖发凉，却不想争吵，只淡淡回：“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林薇薇立刻直起身，瞬间换回温顺无害的表情，甚至轻轻眨眼，语气瞬间变软：“哎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说说，你别生气呀。我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刚好有同学走进教室。
林薇薇立刻低下头，一副被吓到、委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声音软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进来的同学看见这一幕，自然而然以为，是许知妍欺负了她。
毕竟，林薇薇一向是班里公认“最柔弱”的女生。
而许知妍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从那天起，她彻底看清了林薇薇的为人。
在男生面前装弱、装委屈、装受害者；
在情敌面前，强势、尖锐、极具攻击性。
她擅长利用形象博取同情与保护，更擅长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辜善良，而让真正被针对的人，显得小气、敏感、想太多。
这件事，许知妍后来也跟陆椿时提过。
那天傍晚放学路上，她犹豫很久，轻轻开口：“陆椿时，你有没有觉得，林薇薇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她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不一样。”许知妍尽量客观，“她对你特别温柔、特别弱，好像很容易被欺负；可对我很强势，说话很有压迫感，甚至有点针对我。”
她以为，陆椿时会听进去，会认真想一想。
可陆椿时听完，沉默几秒，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无奈与安抚：
“你是不是……想多了？”
许知妍猛地抬头。
“林薇薇挺安静的，平时话不多，胆子也小，应该不会故意针对谁。”陆椿时语气认真，不像是偏袒，而是真的这么认为，“可能是你太敏感了，她也许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有敏感。”她急着解释，“我真的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她在别人面前装无辜，在我面前就很强势——”
“好了。”陆椿时轻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想继续讨论，“别想这些了，都是同学，别把人想得太复杂。”
那一刻，许知妍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也没有再提。
因为她知道，在陆椿时眼里，林薇薇一直是文静、柔弱、没有攻击性的好学生。
他不会相信，那样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生，会有两副面孔。
他更不会相信，她会故意针对自己的女朋友。
他只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太敏感、把人往坏处想。
陆椿时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他太净、太简单，看不懂人心深处的伪装与算计。他习惯用最大的善意看待别人，尤其对看上去柔弱、安静的人，更会下意识包容与信任。
而林薇薇，恰恰最擅长抓住这一点。
此刻，高中新班级里，林薇薇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同样的校服，同一个教室，未来三年，朝夕相处。
许知妍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攥着笔。
她不想因为别人影响感情，更不想再一次被当成“想多了”的那一方。
她只想安安稳稳和陆椿时好好走下去，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好好相爱。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
开学第一节课下课，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新同学互相自我介绍，气氛轻松又鲜活。
许知妍正和闺蜜低头说话，忽然，一道身影停在桌边。
是林薇薇。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温顺腼腆的笑，微微低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有看许知妍，目光直接越过她，看向斜后方的陆椿时，声音轻轻软软、小心翼翼：
“陆椿时同学，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又同班了，真巧。”
陆椿时抬头，淡淡“嗯”了一声，礼貌却保持距离：“嗯，好巧。”
“我刚才上课有一道题没听懂。”林薇薇微微攥紧本子，脸颊泛红，一副害羞紧张的样子，“你能不能教教我？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声音越说越小，头垂得越低，仿佛生怕被拒绝，一旦被拒就会立刻红眼眶。
周围同学看在眼里，都露出了然的笑。男生本就对柔弱女生心软，更何况是曾经安静乖巧的同班同学。
许知妍坐在原位，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太熟悉这一套了。
低头、脸红、声软、示弱、装紧张、装害怕被拒。
这是林薇薇只在陆椿时面前，才会用的表情和语气。
陆椿时皱了皱眉，显然不太习惯被当众求助，尤其许知妍就在旁边。
他刚想拒绝，林薇薇像是提前预判，立刻补了一句，带着委屈却努力懂事：
“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胆子小，不太敢问别人。”
一句话，把自己放在最弱势、最需要保护的位置。
陆椿时本就心软，尤其对看上去胆小、柔弱的人，不忍心直接拒绝。
他沉默两秒，最终淡淡道：“拿过来吧，我看一下。”
林薇薇立刻露出惊喜感激的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陆椿时你真好！”
她快步走到他桌边，微微俯身靠近，指着题目轻声细语询问，时不时恍然大悟，时不时轻轻“呀”一声，崇拜又乖巧。
全程，她没有看许知妍一眼。
仿佛她不存在。
许知妍坐在前面，后背绷得笔直。
闺蜜悄悄碰她：“这个女的，是不是太刻意了？当着你的面这样……”
许知妍没说话，只是轻轻吸气。
她不是不难受，不是不委屈。
自己的男朋友，被别的女生当着面靠近、示弱、求助，而那个女生还喜欢他、对自己充满敌意。
更无力的是，她不能发脾气、不能表现不高兴、不能质问。
一旦不满，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小气、敏感、占有欲强。
而林薇薇，依旧是无辜、柔弱、只是请教问题的好学生。
最无力的是，陆椿时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只是单纯帮同学讲题，出于礼貌，不忍心拒绝一个胆小女生。
他看不到林薇薇眼底的得意，看不到藏在温顺下的挑衅，更看不到她在自己面前的强势。
几分钟后，陆椿时讲完：“懂了吗？”
“懂了！”林薇薇连连点头，笑容很甜，“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太谢谢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忽然“不小心”脚下一崴，身体一晃，朝陆椿时方向倒去。
“哎呀——”
她轻呼一声，脸色发白，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陆椿时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她胳膊一下，稳住她：“小心点。”
“对不起！”林薇薇立刻站直，脸颊通红，连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脚下滑了一下，打扰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她低着头，慌乱愧疚，眼眶微微泛红，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周围看到的同学，都只觉得她是不小心、太紧张、胆子小。
只有许知妍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不小心。
不是脚滑。
不是慌乱。
是故意的。
刻意靠近，刻意肢体接触，刻意制造“柔弱需要保护”的画面。
做给陆椿时看，做给所有人看，也做给她看。
林薇薇站稳后，终于第一次抬头，看向许知妍。
脸上依旧温顺、愧疚、不好意思，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一丝挑衅。
一丝宣告。
一丝“你看，他还是会帮我、会对我心软”的得意。
快得只有许知妍一个人捕捉到。
那一刻，她心口那细刺，终于狠狠扎了一下。
她没有发作，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坐着，指尖微微发白。
林薇薇收回目光，再次对陆椿时微微鞠躬，声音软软：“真的谢谢你，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转身回到座位，坐得端正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恢复热闹，没有人觉得不对。
没有人看出，这场看似普通的请教，藏着怎样隐蔽的针对与心机。
只有许知妍一个人，心里清清楚楚。
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教室。
许知妍看着黑板，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回放初二的对话，回放林薇薇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再一次想起，陆椿时那句温和却坚定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
她知道，如果现在再说林薇薇是故意的、是装的、是针对她。
陆椿时大概率，还是会觉得她太敏感、想多了。
因为他永远看不到，林薇薇只在她面前展露的那一面。
下课之后，许知妍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找陆椿时，只是安静看着窗外。
陆椿时很快察觉她情绪不对，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不开心？”
许知妍侧过头，看着他净真诚的眼睛，心里轻轻一涩。
她犹豫很久，还是轻声开口：“刚才林薇薇过来问你题目，你不觉得她有点太刻意了吗？”
陆椿时愣了一下：“刻意？她就是不会做题，胆子小，不敢问别人，找我很正常。”
“不是的。”许知妍声音很轻却认真，“她不是胆子小，是故意在你面前装成那样。她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这样，她很强势，她——”
“知妍。”陆椿时轻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奈，“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她，但是真的没必要这样想别人。她没有影响我们，别想太多了，嗯？”
又是这句。
别想太多了。
许知妍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烫，却死死忍住眼泪。
她没有再争辩，没有再解释，只是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我不想了。”
陆椿时以为她被安抚了，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一笑：“别因为别人影响心情，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嗯。”许知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好。
她会装作没事。
装作不介意。
装作没有看见那些刻意与伪装。
装作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
高中三年，不会像她想象中那样毫无阴霾。
那个藏在白莲花外壳下、喜欢着陆椿时、对她充满敌意的女生，会一直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而她最信任的人，暂时还看不到这一切。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崭新的课桌上，明亮而温暖。
许知妍抬起头，看向窗外。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开始。
本该是一尘不染的美好。
可旧影忽来，阴霾轻落。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林薇薇还会做出什么事，不知道陆椿时什么时候才能看相。
她只知道。
她不会放手。
不会退让。
不会因为别人的伪装，就放弃自己一直珍惜的感情。
她会等。
等时间揭开所有伪装。
等真相浮出水面。
等她爱的人，终于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他信任与偏爱的那一个。
而在此之前。
她会安静、坚定、不动声色地，守在他身边。
风轻轻吹过窗帘，拂过她的发梢。
教室里，书声琅琅，少年明媚，少女心事轻藏。
新的故事，从这一刻开始。
有甜，有暖，也有悄悄藏在阳光底下的，细小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