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苏文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份号舍分配方案,表面上看完全符合科举章程的规定,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有例可循。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把相关人员的名字一一列出来。
公文起草者:礼部主事周明义。周明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平里老实本分,做事中规中矩,应该不会主动参与这种勾当。
审核者:礼部郎中钱文昭。钱文昭是尚书贺兰敏的心腹,而贺兰敏……苏文渊的笔尖顿了顿,在贺兰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贺兰敏,礼部尚书,太子的人。
苏文渊虽是礼部侍郎,但在部中的地位远不如贺兰敏。贺兰敏出身名门,基深厚,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苏文渊这个寒门出身的侍郎,在贺兰敏眼里不过是个摆设。
如果这个陷阱是贺兰敏设的,那目的就很明确了——让苏文渊在科举考务上出纰漏,然后由贺兰敏来“收拾残局”,顺势把苏文渊排挤出礼部,换上自己人。
又或者,更深的目的是借这件事打击科举的公信力,为太子的某些安排铺路。
苏文渊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把那张列着人名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来人。”
“老爷。”管家苏福推门进来。
“去把周明义给我叫来。”
“是。”
苏文渊靠回椅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婉棠刚才那张怯生生的脸,和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一个深闺庶女,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怎么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
巧合吗?
还是说,这个女儿一直在藏拙?
……
苏晚棠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老爷没说什么吧?”
“没有。”苏晚棠在窗边坐下,拿起针线篓子里的一件绣品,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她前世不会绣花,但这具身体似乎有肌肉记忆,拿起针线来倒也顺手。
“姑娘,您为什么要去给老爷送桂花糕?”青禾不解,“您以前最怕去老爷书房了。”
“因为我要让父亲知道,他的这个女儿,不是废物。”苏晚棠语气平淡,手中的针线不停。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苏晚棠没有再解释。她今天去书房,送桂花糕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不经意”地看到那份公文。
她知道苏文渊最近在忙科举的事,所以提前做了功课——她让青禾打听了一下科举的基本流程、主要官员的籍贯背景。青禾不知道自家姑娘要这些信息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听了。
于是苏晚棠知道,主考官王大人是江南人,而礼部尚书贺兰敏是太子的人,苏文渊在礼部过得并不如意。
把这些信息跟那份公文上的号舍分配图一对照,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她没有直接告诉苏文渊“这是个陷阱”,那会显得太聪明、太可疑。她只是用“天真不懂事”的方式,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这些考生的号舍挨着茅房?”
然后,让苏文渊自己去想,自己去发现。
这叫“引导性询问”,是她从员额检察官林姐那里学到的审讯技巧。不直接告诉对方答案,而是让对方自己得出答案。这样对方会更相信这个结论,也会觉得是自己聪明,而不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果然,苏文渊上钩了。
苏晚棠放下针线,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苏文渊处理完这件事,自然会重新审视这个庶女的价值。到时候,她在苏府的地位就会慢慢发生变化。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青禾,康宁侯府二小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青禾想了想:“听门房的小顺子说,康宁侯府派人来递过帖子,好像是请清大姑娘去参加什么赏花宴。”
“赏花宴?”苏晚棠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后。时间很紧。
苏晚棠沉思片刻,忽然问:“青禾,你有没有办法弄到康宁侯府赏花宴的帖子?”
青禾瞪大了眼睛:“姑娘,您也要去?太太不会同意的!”
“我没说要让她同意。”苏晚棠微微一笑,“我是说,有没有别的办法让我进去?比如,跟着别人混进去?”
青禾犹豫了一下:“这个……倒也不是不行。康宁侯府的赏花宴每年都办,去的客人很多,守门的未必能认全所有人。如果姑娘能找到一个相熟的小姐带着进去……”
“我没有相熟的小姐。”苏晚棠坦然地说,“原主以前太胆小,从不与人交往,连个手帕交都没有。”
这是她的短板。在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社交圈子很重要,而她一无所有。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从零开始。
“先不急,”苏晚棠摆摆手,“先把那件事查清楚。让你打听的绸缎庄,打听得怎么样了?”
青禾压低声音:“福源绸缎庄,是田家老太爷在京城的产业,现在的掌柜姓陈,是田家的远亲。据说这位陈掌柜跟安阳侯府的管家有些来往,经常一起喝酒。”
姓陈。
又是“陈”。
苏晚棠的脑海中闪过那张借条上模糊的“陈”字签名。
绸缎庄的陈掌柜,跟安阳侯府的管家有来往。田氏通过康宁侯府二小姐牵线,把庶女嫁给安阳侯。安阳侯出五千两聘礼,田氏从中拿走好处。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浮出水面。
但苏晚棠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钱,田氏大可以随便找个愿意出聘礼的人家把庶女嫁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非要搭上安阳侯?
除非,田氏图谋的不只是钱,还有别的。
比如……安阳侯在朝中的势力。
苏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秋天了。
在这个世界,她来了不到十天,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青禾,”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侯爷,为什么要花五千两银子娶一个三品官的庶女?他完全可以找一个五品官的嫡女,或者六品官的嫡女,何必舍近求远?”
青禾愣住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也许……也许是因为姑娘长得好看?”
苏晚棠失笑:“京城里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安阳侯花五千两银子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庶女,这本身就不合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要的不是这个姑娘,而是这个姑娘背后的什么东西。”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
苏晚棠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回到床边,打开那个小木匣,取出那张借条。
周德茂,三百两,空白出借人,模糊的“陈”字签名。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张借条上被涂抹掉的部分,很可能藏着一个大秘密。
而这个秘密,也许就是安阳侯想要的“东西”。
三天时间,她要去查清楚两件事:第一,周德茂是谁,跟周氏是什么关系;第二,那张借条上的“陈”字签名,是不是福源绸缎庄的陈掌柜。
如果这两件事能查清楚,她手上就有了一张可以跟田氏叫板的底牌。
当然,她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这张底牌发挥最大作用的契机。
苏晚棠把借条重新收好,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模拟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案。
这是她的职业病——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做好预案。
就像在检察院,每一起案件开庭之前,她都要帮员额检察官准备好所有的材料,预判辩护律师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点,准备好应对的说辞。
这个世界虽然变了,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人性不变,利益不变,权力的游戏规则不变。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找到那条最关键的线索,然后一击致命。
夜深了。
苏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宅院沉入了黑暗。
只有苏文渊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看着手中的一份名单,面色凝重。
周明义已经承认,那份号舍分配方案是礼部郎中钱文昭授意他写的。钱文昭说这是尚书大人的意思,他不敢不从。
尚书大人,贺兰敏。
苏文渊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太子·赵琏。
大恒朝的太子,皇帝嫡长子,生母是已故的孝贤皇后。太子今年二十八岁,仁厚宽和,在朝中口碑不错。但与七皇子赵珩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苏文渊见过七皇子几次。那是个深不见底的人,表面温润如玉,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小觑。
太子和七皇子,朝堂上隐隐分成了两派。
苏文渊一直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但贺兰敏这次的设计,分明是他站队。
如果他在科举考务上出了岔子,贺兰敏会借机发难,把他踢出礼部。到时候,他不仅保不住官位,还可能被扣上一顶“科举舞弊”的帽子。
但如果他提前发现并修正了这个“陷阱”,贺兰敏就会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以后做事会有所顾忌。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庶女。
苏文渊放下笔,揉了揉太阳。
这个女儿,他以前太小看了。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