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后,京城东城,听雨阁。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临水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大恒朝文人雅士聚会唱和的首选之地。今的听雨阁格外热闹,京城数得上名号的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参加一年一度的“秋月诗会”。
诗会由康宁侯府牵头,京城各大世家轮流坐庄。名义上是赏景吟诗,实际上却是各家公子小姐社交攀比的场合。谁能在这个场子上一鸣惊人,谁就能在京城贵女圈子里打响名头。
苏婉清今穿了一身湘妃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披帛,头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起路来珠摇玉动,明艳不可方物。她身边簇拥着几个闺中密友,都是京城三四品官家的嫡女,笑声清脆,引得不少人侧目。
“婉清,你那个庶妹真的来了?”康宁侯府二小姐沈若兰凑到苏婉清耳边,压低声音问,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苏婉清的脸色微微一沉。
今天一早,苏婉棠忽然出现在饭厅,对田氏说想去康宁侯府的赏花宴“见识见识”。田氏自然是不允,但苏文渊不知怎的开了口,说“让她去吧,多结交些朋友也是好的”。田氏不好拂了老爷的面子,只得咬牙应了。
于是苏婉棠就跟着苏婉清一起来了。
“来了。”苏婉清的目光往阁楼的角落里瞟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喝茶,像是跟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薄膜。
沈若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你这位庶妹倒是生得不错,就是太寒酸了些。那身衣裳料子,是去年的旧款吧?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苏婉清嘴角微微勾起。她娘扣着苏婉棠的月例银子,自然穿不起好衣裳。这也是她愿意让苏婉棠来的原因之一——让所有人看看,苏府的庶女是什么货色,衬托出她这个嫡女的光彩。
“走吧,那边有人叫我们。”苏婉清挽着沈若兰的手臂,花蝴蝶般飘进了人群。
角落里,苏晚棠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她今天来,有三个目的。
第一,搞清楚康宁侯府跟安阳侯府的关系,确认田氏牵线的利益链条;第二,借这个机会结识一些有用的人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要在这个场合,亮一亮相。
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让某些人注意到她。
她现在的身份太低微,想要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信息,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而展示才华,是最快的方式。
“姑娘,你不去跟她们说话吗?”青禾蹲在苏晚棠身边,小声问。
“不急。”苏晚棠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穿墨绿衣衫的公子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举止从容,正跟几位世家公子说笑。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那是康宁侯府的嫡长子,沈若兰的兄长,沈若愚。
苏晚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诗会正式开始。
今诗会的题目是“秋月”,不限韵,不限体,各人可自由发挥。评判者是京城有名的才子——翰林院编修顾云深,此人以点评辛辣、不徇私情著称。
一时间,听雨阁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苏晚棠没有急着动笔。
她看着窗外的秋月,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古诗古词,而是前世经手过的那些案件卷宗中的判词。
大恒朝的诗词歌赋她并不精通,但她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用逻辑和证据构建的语言体系。她可以把一份案件审查报告,写成一首让人拍案叫绝的判词。
这不是诗词,但比诗词更有力量。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众人陆续交了卷。顾云深一份一份地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面无表情。
苏婉清写的是一首七律,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写的是秋月的清冷孤高。顾云深看后,微微颔首:“尚可,胜在工整,输在情浅。”
苏婉清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若兰写的是一首小令,活泼俏皮,颇有几分趣味。顾云深点评:“有巧思,欠庄重。”
一个接一个的点评,或褒或贬,让在场的人心情起起伏伏。
最后,顾云深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份无人认领的答卷上。
“这是谁的?”
苏晚棠站起身,行了一礼:“是小女子的。”
顾云深看了她一眼——穿着朴素,举止淡定,不见丝毫怯意。他展开那张纸,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念了出来:
“秋月一案,证据确凿。天庭悬镜,照彻霄汉。霜华如刃,斩尽浮云。清光似水,洗却尘埃。窃以为,月之明者,不以圆缺易其光;人之贞者,不以穷达改其志。今查秋月,品行端方,无有瑕疵。据此,予以无罪释放,当庭开释。”
全场寂静。
这不是诗,不是词,不是赋,更不是曲。这是……判词。
把秋月当成一个“案件”来审理,最终“判”其无罪。这种写法,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但偏偏,读来朗朗上口,意蕴深远。尤其是最后那句“月之明者,不以圆缺易其光;人之贞者,不以穷达改其志”,简直就是金句。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个字:“奇。”
这一个字,在整个听雨阁中回荡。
苏婉清的脸色变得铁青。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庶妹,竟然在诗会上出了风头。
“这个苏婉棠,有点意思。”沈若愚不知何时走到了苏婉清身边,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个淡青色身影上。
苏婉清勉强笑了笑:“她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哪懂什么诗词。”
“判词也是文章。”沈若愚淡淡道,“能在方寸之间写出如此格局,此女不凡。”
苏婉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
诗会散后,众人陆续离去。
苏晚棠带着青禾走到听雨阁门口,忽然被人叫住了。
“苏三姑娘留步。”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她。不是沈若愚,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但苏晚棠注意到,此人腰间挂着一块龙纹玉佩,那是皇室宗亲才能用的纹样。
“敢问公子是?”她不动声色。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珩字。”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赵珩。
七皇子赵珩。
苏晚棠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行了一礼:“见过赵公子。”
赵珩摆手:“不必多礼。方才在诗会上看到姑娘的判词,惊为天人。不知姑娘师从何人?这等新颖的笔法,倒是平生仅见。”
“小女子并无师承,不过是随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苏晚棠的语气谦逊,却不卑躬。
赵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我最近在查一桩案子,遇到了一些疑难,不知可否请姑娘帮忙参详参详?”
苏晚棠心中一凛。
七皇子查案,十有八九是那桩科举舞弊案。
她正要回答,余光瞥见苏婉清正从不远处走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三妹妹,你怎么还在这里?该回府了。”苏婉清匆匆走过来,看到赵珩,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连忙行礼,“见过七殿下!”
苏婉清这一声“七殿下”喊得清脆响亮,周围还未散去的人纷纷侧目,向赵珩行礼。
赵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苏晚棠。
“苏三姑娘,改若有空,可以来我府上坐坐。”赵珩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在在场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七皇子邀请一个礼部侍郎的庶女去府上?
这是什么待遇?
苏婉清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她看着苏晚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嫉恨。
苏晚棠却面色如常,淡淡地说:“姐姐,该回府了。”
她带着青禾,不紧不慢地走向苏府的马车。
身后,苏婉清死死攥着手帕,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
这个庶妹,今不仅出了风头,还攀上了七皇子。
她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