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1 12:08:42  ·  所属小说:余生,答应一次就够了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许白茶考了全班第六,从上学期的第九名又往前挪了三个位置,稳稳地挤进了班级前列。陈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是转学生中进步最快的一个。许白茶坐在座位上,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但她的手指在抽屉里悄悄摸到了那个笔记本,是路清欢给她整理的学习计划,最后一页已经更新了新的排名。第六名旁边,路清欢又画了一颗小星星。这次不是画上去的,是用荧光笔涂的一个小小的金色五角星。

“为什么是金色的?”许白茶下课后问她。

“因为前十名都是金色。”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头也没抬,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把粉笔盒放进柜子里之后,转过身来靠在黑板上,嘴角微微翘起来,“我给自己定的标准,第十名开始算金色。你第一次进前十,当然要换颜色。”

许白茶趴在课桌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六月的阳光好像全都集中在了这个人身上。

暑假来得比想象中快,期末考试之后只上了一周课,发了暑假作业,然后就是散学典礼。陈老师在讲台上叮嘱了一堆安全注意事项,年级主任又用大喇叭重复了一遍不要下河游泳、不要去未开发的山区探险之类的话。散学之后教学楼再次沸腾起来,撕草稿纸的、扔粉笔头的、抱着同学转圈的,赵棉棉这次把一整个学期的空笔芯串成了一串挂在脖子上,说这是她的“知识舍利子”。

但许白茶发现,路清欢这学期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在看。许白茶凑过去,发现是一张暑假研习营的宣传海报。是省城一所大学建筑系办的高中生暑期体验营,为期两周,要递交申请材料和作品集,报名截止期是七月五号。

“你要去?”许白茶问。

“想申请,但作品集还差一点。”路清欢把宣传单递给她,“这是我最想考的那个学校。”

许白茶看着宣传单上那栋建筑系馆的照片,红砖墙,爬山虎,大拱形窗户,跟她见过的图书馆很像,但要更庄严一些。她忽然想起路清欢带她去图书馆的那天,路清欢站在建筑类书架前面挑选大部头的背影,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她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差什么?”许白茶问。

“建筑速写。我拍照片还行,但手绘不太行。”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许白茶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焦虑。路清欢的焦虑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她只会把宣传单在手指间转了又转。

“我可以帮你。”许白茶说,“你拍照给我看,我来指导你速写。我不算专业,但基本的东西我都知道。”她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一页空白,拿起铅笔当着路清欢的面边画边讲,“你看,建筑速写不用像静物写生那样抠细节,关键是抓住结构和光影关系。先把大轮廓定下来,然后去找最暗的面和最亮的受光面。”

她一面说一面在纸上画出图书馆的轮廓,是她记忆中那栋老建筑的样子,拱窗、青砖、爬山虎的走势,几笔勾出一个大概。路清欢凑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眼睛跟着她的笔尖移动。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路清欢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那栋楼。

“因为我在那里喝过一杯特别好喝的热可可。”许白茶头也没抬,耳尖却悄悄红了。

当天晚上路清欢就发了她第一张练手的建筑速写——是她家小区的楼道,光影处理得有点僵硬,线条也不够自信,但许白茶一眼就看出来她在努力用自己说的那套方法去找结构。她抱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修改意见拍给路清欢,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接下去的那几天,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为这件事忙活。路清欢白天出去拍照、画速写,晚上把当天的成果发给许白茶。许白茶则在素描本上做批注,哪里比例不对劲,哪里透视有问题,哪里阴影可以再深一点。有时候两个人会开视频,许白茶举着自己的素描本对着镜头一笔一笔地演示,路清欢就在屏幕那头跟着画。有一回路清欢画了一棵老洋房门口的梧桐树,树的比例怎么都不对,许白茶讲解了十几分钟之后她终于画出来了。虽然还是比许白茶画得差一截,但至少看起来像一棵树而不是一电线杆。路清欢丢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说“要是让我造楼我还行,让我画楼太难了”。许白茶隔着屏幕笑出来,说等你考上了以后你造楼我来画图。

路清欢在屏幕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道:“那你一定要跟我考一个城市。”

许白茶的笑容顿了一下,“我还不知道考哪里。”她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上摊开的素描本,“成绩能上一本线,但建筑系我考不上,我也没想好学什么。”

“你不用学建筑,”路清欢说,“你学你喜欢的东西就行。”

“我喜欢的东西赚不到钱。”

“那就赚不到。”路清欢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真好”,“反正以后我的工资都给你管。”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概有两三秒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许白茶把视频挂了。

几秒钟后路清欢收到一条消息:信号不好,刚才那句我截图了。配图是视频通话界面的截屏,路清欢半张脸被对话框挡住,画面上的许白茶低着头耳尖通红。

路清欢看着那张截图笑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相册里那个叫“茶茶”的收藏夹。

七月五号,路清欢把申请材料寄出去了。那天下午她们坐在学校场的看台上看着跑道发呆,烈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空气在远处蒸腾出无数游丝般的热浪。许白茶买了两冰棍,一绿豆的一红豆的,把红豆那递给路清欢。

“要是没录上呢?”路清欢接过冰棍咬了一口。

“不可能。”许白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笃定,“你那么厉害,不可能录不上。”

路清欢转头看着许白茶。许白茶的鼻尖上沾着一小点融化了的绿豆冰,她自己没注意到,还在认真地舔冰棍。路清欢伸手用拇指擦掉那点绿豆冰,然后把拇指上的甜味舔了一下。

许白茶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冰棍,脑仁被冰得生疼,但嘴角翘得压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个夏令营什么时候开始?”

“八月一号到十四号。两周。”

“那还有大半个月。”许白茶把冰棍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爸妈有空陪你吗?”

“他们上班,我自己去。”

“自己去?”

“省城又不是国外,我初中就自己坐火车去过外婆家了。”路清欢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不过十四天确实有点长。”

许白茶犹豫了很久。

她心里有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冒出来,她想说“我陪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在算,去省城要多少钱?住哪里?吃呢?以及,她妈妈会不会同意?她把冰棍棒咬在嘴里,手机掏出来给她妈妈发了条消息。

晚饭后母女的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许母先问了路清欢家大概的情况。爸妈做什么、这个女孩品性怎么样、认识了多久。许白茶尽量客观地回答了,最后轻声说“妈,她是小时候在儿童医院陪我写作业的那个姐姐”。电话那头沉默了差不多十秒钟,然后许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把电话给她。”

许白茶忐忑地把手机递给身边的路清欢。“我妈想跟你说话。”

路清欢接过去,坐直了身体。“阿姨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得笔直,认真应了好几次“是”“您放心”“我会的”,偶尔说一句稍长的话也压得很低。许白茶听不清她们在讲什么,只看到窗边那人的背影渐渐松弛下来,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通话结束之后路清欢把手机还给许白茶,表情很平静。“阿姨说你身份证号码多少,她帮你订车票。”

许白茶愣住了。“她答应了?”

“答应了。”路清欢没说多余的话,但许白茶注意到走回床边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阿姨还说回来之后请我去你们家茶行喝茶。”

“那是我爸。”许白茶无奈地捂着脸,“他们肯定都串通好了,外公上次那么喜欢你,肯定跟我爸说了。”

“说什么?”

“说你——”许白茶声音小下来,“说你很靠谱。”

路清欢坐在床沿上歪着头看她,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挑,“我不靠谱吗?”

“你太靠谱了,”许白茶嘟囔着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连我妈都帮你。”

七月最后一天,两个人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许白茶只背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素描本、几件换洗衣服和外婆塞给她的一包茶叶。路清欢带的东西也不多,一个双肩包,相机挂在前。

火车开动的时候许白茶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的铁轨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宽。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转学是她最近两年走过最远的路。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路清欢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抽出一件薄外套盖在她胳膊上,嘴里说着“叫你多带一件你非不听”,手却把外套的边缘仔细掖好了。

省城比她们想象的要大很多,火车站出来就是地铁站,人流密集程度是县城的几十倍。路清欢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许白茶的手腕,在人中挤出一条路来。许白茶跟在她身后,被人群推着撞了好几下,每次要摔倒的时候都被路清欢稳稳地拽了回来。

研习营提供的学生公寓在城郊大学城,住宿条件倒是还行。两人一间,独立卫浴,楼下有公共洗衣房。路清欢打开门的时候许白茶跟在她后面走进来,两张单人床并排放在窗户两侧,床单是净的白底蓝格子。

第一个晚上她们没怎么睡,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窗外的蝉鸣太响了。省城的蝉跟小镇的不同,声音更尖锐更持久,像一支不知疲倦的管弦乐队。许白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另一张床上也传来窸窣的翻身声。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路清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也睡不着?”

“蝉太吵了。”

沉默了一会儿,路清欢说:“过来。”

“什么?”

“过来一起睡,你认床的时候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许白茶犹豫了片刻,然后抱着枕头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路清欢床边。路清欢往旁边让了让,掀开被子一角。许白茶躺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侧卧,膝盖碰着膝盖,额头几乎贴在一起。黑暗里她看不清路清欢的五官,但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嘴唇上方的皮肤上。

“现在呢?”路清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轻。

“现在好多了。”许白茶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茶茶。”

第二天研习营正式开始。

早上是建筑导论和设计基础课,下午是分组工作坊和实地调研。路清欢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背好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材料去上课。许白茶没有研习营的学员证,但她可以在公共区域自由活动,于是她每天早上跟路清欢一起出门,在建筑系馆的咖啡角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画画。她的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轻轻地游走,窗外是大学校园的盛夏光景。高大的悬铃木在风里翻涌着绿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林荫道上呼啸而过,草地上有社团在做活动,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在画这所有的一切,但画着画着,笔下总会多出一个人的背影。

研习营的学员每天中午有一个小时午休。路清欢会在那个时间跑到咖啡角找许白茶,两个人一起去学生食堂吃饭。食堂的饭比高中的要丰富很多,光是窗口就有十几个。许白茶每天换着花样吃,第一天是石锅拌饭,第二天是麻辣香锅,第三天是酸菜鱼,每一种都辣得她直吸气但又停不下来。路清欢看着她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被辣得通红的嘴唇,把事先买好的酸推到她面前。

下午她们会去省城各个角落做田野调研。路清欢按照课程任务去拍建筑照片,许白茶就在旁边画自己的速写。她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大学城附近的创意园区,老城区的骑楼街,江边的旧码头和废弃的灯塔。路清欢在拍一栋民国老宅的时候,许白茶坐在对面的花坛边上画了她拍照的样子。夕阳把老宅的青砖染成暖红色,路清欢站在街道中央举起相机,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睛。

调研结束之后她们会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冰。省城的夏天比小镇难熬十倍,每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路面蒸腾起来的热气能把人烤化。她们的据点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小巷子里的糖水铺,铺面不大,四五张折叠桌,绿墙砖,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老板是个说粤语的阿婆,绿豆沙和海带绿豆都卖,两块钱一碗。

路清欢第一次喝海带绿豆汤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她觉得海带是咸的,跟甜绿豆放一起实在有些诡异,但许白茶说这是南方传统甜品,喝多了就习惯了。第二碗之后她开始接受,第三碗之后她主动问阿婆能不能多加一点海带。

那天下午坐在糖水铺里,路清欢用吸管搅着碗底剩余的绿豆沙,忽然说了一句让人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话:“我以后要是开建筑事务所,就在旁边开一家糖水铺。”

许白茶咬着吸管抬头看她:“你自己开?”

“你开。”路清欢说,“我负责建,你负责画海报,糖水名字就叫白茶绿豆沙。”

“那你自己呢?叫清欢什么?”

“清欢不用有名字,清欢付钱就行了。”

许白茶差点把绿豆沙呛到鼻子里咳了好一阵,路清欢一边帮她拍背,一边笑得眼角泪痣都在颤。

傍晚她们会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公寓。省城的江比小镇的河宽很多,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橘红色,江对岸的高楼亮起零星的灯光。有一天傍晚江边有个老人在放风筝,金鱼形状的风筝在橙红色的天际线上空飞得极高。许白茶驻足看了很久,直到风筝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低下头。她发现路清欢正侧着头专心地看着她,嘴角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看我嘛?”

“你的眼睛里有风筝。”路清欢说,然后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了快门。

头一周研习营安排的住宿是统一的,但周末休息两天,学员们可以自由活动。路清欢的室友是个北方来的女生,周六一早就跟几个同学结伴去邻近城市玩了。公寓楼一下子安静了大半。

周六晚上,两个人洗完澡之后窝在路清欢的床上看白天拍的照片。空调温度打得太低,许白茶把被子裹在身上露出一个脑袋,下巴搁在路清欢肩膀上。路清欢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她们刚到省城第一天在火车站拍的合照,请路人帮忙按的快门。照片里路清欢站得笔直,许白茶站在她旁边,只到她的眉骨。因为刚挤完人群,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裤腿上还沾了一块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

“删了吧,太丑了。”许白茶伸手去抢相机。

“不删。”路清欢把相机举高,“很好看。”

“哪里好看?”

“你站在我旁边的样子最好看。”

许白茶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每次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够厚了,路清欢就会用一句更直接的话把它击穿。

十点半,该睡了,但两个人都没动。明天是周,不用早起,不用打卡,不用赶去下一个调研点。这个认知像一颗融化在舌尖的糖,让整个夜晚都变得黏稠而缓慢。空调的嗡鸣声均匀地响着,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蝉鸣,路清欢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许白茶耳后的碎发。

“路清欢。”

嗯。

“你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许白茶想问了很久。她不在乎答案是什么,但她需要一个答案。不是为了确认路清欢的心意,而是为了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成绩凑合长得也不算出挑,会画点画但远不到专业的程度,性格在熟人面前活泼在生人面前犯怵,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值得被人记七年念念不忘的人。而路清欢不一样,路清欢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成绩好、长得好看、性格稳、会照顾人、做什么都有条不紊。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么执着?

路清欢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白茶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记得我初中给你写过三十七封信,”路清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稳,“那你知道我最开始在信里写什么吗?”

“不知道。”

“我写,许白茶,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给你捡银杏叶的姐姐。然后我去邮局寄信,写上我想象中的地址。寄不到,退回来。再寄,再退回来。”她停了一下,“后来初三的时候我停止了,把所有信锁进铁盒子里。因为忽然有一天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些信永远寄不到,我的生活还要不要继续过?”

许白茶静静地听着,感觉到路清欢按在她头发上的手指停顿了一拍。

“答案是,要继续。”路清欢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单上的另一只手,“但我从来没停止想在窗台上留一盆绿萝,在相框里夹一片银杏叶,在每一个银杏叶黄的秋天站在树下等你出现。”

“所以我不是喜欢你什么,我是——没有你,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但有你的话,那些都变得更好。”

窗外传来远处江船低沉的汽笛声,被夜风稀释成一声长长的叹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道窄窄的银白色,正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床单上。许白茶隔着被子握住她揽在自己心口的手,垂下目光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路清欢凑近了一点。

抬起头,许白茶的声音坚定又亮堂,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一火柴。

“我说——有人等了七年之后说喜欢不是喜欢什么。路清欢你好笨。那是爱。”

路清欢没有回答,但她把许白茶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望着窗外盛夏的夜空。月亮挂在江对岸的高楼上方,又圆又亮,像一颗巨大的贝壳。

八月的风从海边来,穿过深夜的城市、穿过半掩的窗户,轻轻拂过两张并排放在窗边的单人床。其中一半被子掉在地上,另一半裹在两个人身上。她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沉沉睡去,在不知疲倦的蝉鸣和遥远江涛声的合奏中,走进了夏天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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