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1 12:08:42  ·  所属小说:余生,答应一次就够了

三月中旬,银杏树开始发芽了。

许白茶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周三的清晨。

她背着书包从宿舍楼出来,习惯性地朝场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脚步。

那棵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银杏树,枝条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很小,很淡,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在灰褐色的枝上点了无数个淡绿色的点。

她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路清欢从后面走上来,把一盒温热的草莓牛塞进她手里。

“看什么呢?”

“发芽了。”许白茶指着那些嫩芽,“你看,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看你发芽——不是,看银杏树发芽。”

路清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笑了。“嗯,春天来了。”

春天确实来了,但高三的春天跟浪漫没什么关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然后是九十、八十、七十。每一天都在加速,每一节课都在赶进度,每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都像是一张判决书。

许白茶的素描本又被塞进了枕头底下,她已经连续两周没有画过一幅完整的画了。不是因为不想画,而是因为实在挤不出时间。

艺考合格证拿到手之后,陈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大致意思是专业已经过了,文化课只要能过线就能录取,但“过线”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并不容易。

省城艺术学院往年的文化课分数线在一本线附近,而许白茶目前虽然稳在班级前十,但离一本线还差一小截。

“你的语文和历史是优势科目,数学是短板,”陈老师说,“接下来三个月,把数学再往上拉一拉,应该没问题。”

许白茶点头,回到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看着那些函数图像和立体几何图形,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二十号,全市第二次模拟考试。

这次考试的成绩直接关系到推优名额,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走廊里贴满了各种励志标语,“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不苦不累高三无味”。

许白茶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些红底白字的大横幅,看得多了竟然也觉得自己被洗脑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做题做到十一点半。

赵棉棉已经睡了,秦筝还在台灯下看英语单词,周念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许白茶做完了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大题,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路清欢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还没。刚做完数学。”

“出来一下。我在楼梯口。”

许白茶披了件外套走出宿舍。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路清欢站在楼梯口的窗边,手里拎着两杯热牛,看见她过来就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我妈今天来看我,带了热牛。”路清欢说,“给你的那杯我多放了一勺蜂蜜。”

许白茶接过杯子,温热的牛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手指。

她靠在窗边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和牛的醇厚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明天模拟考,紧张吗?”路清欢问。

“还好。”许白茶想了想,又纠正自己,“其实挺紧张的,数学还是没有把握。”

“你上次模拟考数学已经比期末高了十二分。”

“十二分不够,还要再高一点。”

路清欢侧过头看她。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在许白茶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刚才咬笔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印子。

路清欢伸手,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道红印擦掉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路清欢说。

“还不够。”

“许白茶。”路清欢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够不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从转学来的第二十七名走到现在,每一步我都看着。你已经够好了。”

许白茶低下头,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她怕自己再看着路清欢的眼睛就会哭出来。

“明天考完了,”路清欢的声音重新放软了,“我在银杏树下等你。”

模拟考考了两天。

数学果然还是最难的,最后一道大题许白茶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交卷的时候答题卡上还留着一个模糊的铅笔印子。英语和语文考得还算顺手,文综中规中矩。

考完最后一门,许白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场上三三两两走着的同学,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想起来,路清欢说在银杏树下等她。

许柏茶穿过场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路清欢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但显然没有在看,因为她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

“考完了?”

“考完了。”许白茶在她身边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把书包扔在旁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最后一道大题是全年级都没几个做出来的,”路清欢说,“你不用跟自己较劲。”

许白茶没有说话。

她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银杏树的枝条,那些嫩芽比几天前又大了一圈,从米粒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黄绿色。春天的风吹过来,枝条轻轻晃动,嫩芽也跟着摇,像是在跟她招手。

“路清欢,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你又要问这个问题了。”路清欢把词汇手册合上,转过头看着她,“那我再回答你一遍。你考不上,我等你一年。你考去别的城市,我就去那个城市找你。”

“可是你要考省城的建筑系。”

“省城的建筑系是国内最好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路清欢的语气很平静,“许白茶,你比学校重要。”

许白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考得不好,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路清欢说“你比学校重要”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银杏树发芽了”。

就好像在路清欢的世界里,许白茶排在所有事情的前面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权衡。

路清欢看见她哭了,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纸巾。“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许白茶用纸巾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就是——你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你也应该把你自己放在前面。”

路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银杏树的枝条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嫩芽的清香混着春天的泥土味飘过来。

远处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砸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白茶,你有没有想过,”路清欢的声音很轻,“对我来说,你是放在第一位的那个人,这本身就是把我自己放在前面。”

许白茶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转过头看她。

路清欢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很好看的弧度,嘴唇微微抿着,那颗泪痣静静地待在眼角。

她看着夕阳的方向,眼睛被光映成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许白茶吸了吸鼻子。

“就是说,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为了你做的选择,是为了我自己。”

许白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食指和中指侧面的茧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跟路清欢无名指外侧那块茧的形状越来越像。

“那你的眼泪呢?”许白茶忽然问。

“什么?”

“你总是看到我哭。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在银杏树下差点哭,过年的时候在你怀里哭,今天又哭。”许白茶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可是你从来不哭。你收到退回来的信不哭,你找不到我不哭,你在儿童医院等我等不到也不哭。路清欢,你的眼泪呢?”

路清欢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许白茶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路清欢站起来走到银杏树的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些粗糙的纹路。

“我小时候哭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幼儿园那个朋友转学之后,我哭了一个星期。后来我妈告诉我,哭没有用,哭不会把她带回来。后来我在儿童医院认识你,你又不见了,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在公交车上哭了。司机叔叔从后视镜里看我,问小朋友你怎么了,我说没事。”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太哭了。”路清欢转过身,靠在树上面对着许白茶,“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哭完之后眼睛肿了,别人会问怎么了,我还要解释。太麻烦。”

许白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银杏树就在她身后,树皮的纹路硌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在意。她伸手捧住路清欢的脸,拇指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以后不用解释,哭给我看就行。”

路清欢愣愣地看着她,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长久的、坚持了好多年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许白茶的拇指轻轻地敲开了一道缝。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声音,但睫毛开始变湿,然后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许白茶的手指滑下去,一滴、两滴,落在银杏树下的泥土里。

许白茶没有帮她擦。

她只是用自己的手捧着路清欢的脸,让她的眼泪落在自己掌心里。那些眼泪是热的,带着温度,一颗一颗地打湿了她的指缝。

“你的眼泪是咸的。”许白茶说。

“废话,眼泪当然是咸的。”路清欢的声音终于不像平时那么稳了,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一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半圈。

“不废话,”许白茶笑了,笑的时候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我第一次尝到你的眼泪,当然要告诉你是什么味道。”

路清欢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平时那种稳稳的、让许白茶靠在她肩窝里的拥抱,而是整个人都把重量压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侧,肩膀轻轻颤抖着。

许白茶感觉到自己的校服领口正在慢慢变湿,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路清欢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在银杏树下找到你那天,你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我当时想,没关系,不认识我也没关系,至少我找到你了。”

“对不起。”许白茶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鼻音和眼泪混在一起,“我那时候真的没认出你。我太笨了。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伸手的动作,明明都是你的。”

“不是你的错。”路清欢摇头,头发蹭着她的颈窝,“是我太害怕了,怕你不记得,又怕你记得但不愿意来找我。”

“我愿意的。”许白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碎碎的却每个字都很用力,“路清欢,我愿意的。不管是以前在医院,还是现在在这里,还是以后去哪里,我都愿意跟你一起。”

路清欢从她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还没掉下来的泪珠,鼻尖也红了,头发被许白茶的手指揉得乱七八糟。

许白茶从来没有见过路清欢这个样子,不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稳当的班长,而只是一个在银杏树下哭红了鼻子的女孩子。

“你说的。”

“我说的。”

许白茶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擦完之后又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发现手背也湿了。

银杏树的枝条在她们头顶轻轻晃动,三月的风穿过场吹过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变绿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篮球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她们的心跳节奏缠在一起分不清。

许白茶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路清欢,以后你每次想哭都可以告诉我。”许白茶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拉过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手背被泥地硌得有些发红,但没有人在意。

路清欢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许白茶。

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正面写着“许白茶收”,跟情人节那张画一模一样。

许白茶接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画纸,画的是今天:瘦瘦的银杏,刚刚冒芽的嫩枝,树下两个女孩子面对面站着,一个捧着一个的脸,画上的人影很轻,但表情描得出奇地清楚。

右下角签着一行字:今天在你面前哭了,这算不算把十七岁分给你的另一半。旁边画了一枚歪歪扭扭的银杏叶——路清欢到现在还是画不好银杏叶。

“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许白茶把画贴在口,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管你哭多少次,我都陪着你。你的眼泪是咸的,以后每一滴都由我来尝。”

她说完踮起脚尖,在路清欢眼角那颗泪痣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沾到了一点点咸味,大概是刚才没擦净的眼泪。

远处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晚霞已经变成了玫瑰红,穿过稀稀落落的嫩芽投在树下那两个抱着素描本和画纸的身影上。

她们并肩往回走,身后那棵银杏树静立在落余晖里,嫩芽布满了枝头——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