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虽然没有唱词,但那熟悉的旋律,却被这种从未见过的乐器演绎出了一种全新的味道。
如果说古琴是高山流水,那这琉璃盏便是深海鲛人的眼泪。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裹着冰雪,清冷入骨,却又透着一种想要冲破束缚的激昂。
沈清颜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在这个瞬间,她不是那个受尽欺凌的沈家弃女,也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的任务者。
她是主宰这声音的女王。
随着旋律进入高,“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银锤在杯沿上跳跃,水面震荡起细微的波纹。
那种层层递进的音浪,在这个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直冲云霄。
在场的贵女们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那个刚才还在嘲讽她的林小姐,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既震惊又难堪。
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皱着眉头一向挑剔的太子萧景渊,此刻也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紧紧锁在那个此时仿佛在发光的少女身上。
一身旧衣,满手伤痕,却能奏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乐章。
这哪里是个草包?
这分明是一块蒙着灰尘的璞玉,而且还是那种带着棱角、会扎手的璞玉。
“有点意思。”萧景渊低声呢喃,指腹摩挲着杯沿。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动了许久,才慢慢消散。
沈清颜收起银锤,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背上的伤口崩裂了,渗出一丝血迹,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洁白的石桌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三息。
“好!”
一声喝彩打破了沉默。
萧景渊率先鼓起掌来:“妙!实在是妙!孤听过的曲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竟不知这喝酒的杯子也能奏出这般仙乐!沈大小姐,真实技艺高超啊!”
有了王爷带头,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反应过来,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变得热烈。
太后更是满脸喜色,连说了三个“赏”。
“哀家今算是开了眼了。”太后招了招手,“是个巧心思的孩子。这手艺,若是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怕是练不出来。沈侯爷,你有心了。”
坐在下首的沈侯爷这会儿腿肚子还在打转呢。
他哪里知道这逆女还有这一手?他连这丫头什么时候识的律吕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顺杆爬。
“太后谬赞,谬赞。”沈侯爷擦着汗,笑着应承,“是这孩子平里自个儿琢磨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还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什么才算大雅?”太后心情好,也不计较他的失言,“来人,把哀家库房里那对玉如意拿来,赏给沈大姑娘。”
赵氏站在一旁,看着沈清颜受赏,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本来是想让她出丑,没想到反而让她露了脸!这下回去,老爷指不定又要怎么看重这个贱蹄子了。
沈清颜跪下谢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
“臣女谢太后娘娘赏赐。”
她伸出双手去接那托盘。
因为袖子滑落,那双布满燎泡、甚至还在渗血的手,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刚才离得远,大家没看清。
这会儿近距离一看,那伤口狰狞可怖,红肿流脓,哪里是一双千金小姐的手?倒像是做惯了粗活、又受了重刑的。
太后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这手是怎么回事?”
沈清颜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把手往袖子里缩,眼神躲闪,却不经意地往赵氏和沈侯爷那边瞟了一眼。
“回......回太后,是臣女不小心......自己烫的。”
那声音抖得哟,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里面的猫腻。
沈侯爷的脸瞬间绿了。
赵氏更是浑身一僵,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谢云庭突然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谢云庭缓步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在沈清颜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太后,拱手行礼。
“太后娘娘。”
他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冰玉投进深潭,“玉如意虽好,但以微臣之见,沈大姑娘这双手,若是再不治,怕是以后再也敲不出这么好听的曲子了。”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谢云庭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放在那个托着玉如意的托盘上。
“这是宫里御赐的‘玉肌膏’,专治烫伤烧伤,去腐生肌最为灵验。”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看沈清颜,而是若有似无地扫过沈侯爷那张惨白的脸。
“沈侯爷,家风严谨是好事。但若是严谨到连嫡女的一双手都要废了,这传出去,怕是有损侯府的清誉,也有损......太后娘娘的脸面。”
这一句话,太毒了。
这是直接把“虐待嫡女”这顶大帽子,当着满朝文武权贵的面,狠狠扣在了沈侯爷和赵氏的头上。
而且,还是借着太后的名义。
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虽然不管朝政,但最恨这种为了脸面苛待子女的事。刚才沈清颜那一句“自己烫的”,加上这双惨不忍睹的手,傻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沈爱卿。”太后声音冷了好几度,“哀家记得,这孩子也没娘了吧?”
沈侯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太后明鉴!实在是......实在是这孩子顽劣......”
“行了。”
太后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谢相赐了药,你就拿回去好好给她治。若是下次哀家再见这孩子,这手还没好......”
太后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沈侯爷觉得脖子上一阵凉飕飕的。
沈清颜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还带着谢云庭体温的瓷瓶。
她抬眼,视线恰好撞上谢云庭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幽深复杂,带着探究,带着审视,唯独没有同情。
很好。
被这只老狐狸盯上了。
但这也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