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28:15  ·  所属小说:星骸猎场

晋升青铜级的第三天,林野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菌丝海洋中。菌丝缠绕着他的脚踝、小腿、腰腹,缓缓向上蔓延。他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菌丝的触感和那天在畸变者巢里踩到的一模一样——软腻、湿滑,带着接近体温的温度。

最可怕的是那些声音。

菌丝深处传来无数人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全是痛苦。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哀求。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哀歌。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

菌丝正从指尖的皮肤下钻出来。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公寓的墙壁。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

不是菌丝。他的手指净净。

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后背的汗水浸透了床单。林野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气。下铺传来林溪均匀的呼吸声,她还在睡。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气血之力在经脉中安静地流淌,比三天前更浑厚,更凝练。青铜级的标志是“气血充盈”——体内的气血之力从初醒时的若有若无,变成一条源源不断的小溪,在全身经脉中自主运转,不需要刻意引导。

按照正常修炼者的进度,从见习圆满突破到青铜,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气血积累。他用了三天。

准确地说,用了零秒。

在畸变者巢里,那颗C级污染核的能量被他的身体吸收转化,直接把他从见习中阶推到了青铜级。那种感觉就像是往一个空瓶子里灌水,本该慢慢注入的过程,被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瓶子是满了。但瓶子本身,没有被撑大过。

林野握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在此之前,他有一件事必须先做。

林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唯一完好的外套穿上。妹妹还在睡,他不想吵醒她。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溪蜷缩在轮椅上方的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计算公式的草稿纸。昨晚她分析到凌晨两点,试图从他身体的能量转化效率反推出那种特殊体质的运作原理。

没有成功。数据太少了。

林野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

清晨的第九安全区刚刚苏醒。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影,拾荒者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猎魔者三三两两走向城门,卖早点的摊位支起炉灶,廉价合成蛋白烤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猎魔者公会还没开门。林野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工作人员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

“这么早?”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我来找方会长。”

“会长不在——”

“他让我来的。”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口的见习徽章上,正要说什么,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上来。”

方镇山的声音。

林野走上二楼,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方镇山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上半身缠满了绷带。畸变者首领那六触手在他身上留下了六个贯穿伤,换成普通人,随便哪一个都够死一次。但他是白银级猎魔者,气血凝练,肉身强度远超常人,三天时间,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断刀——林野那把在畸变者巢里报废的短刀。

“坐。”方镇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野坐下。

方镇山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把断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普通合金短刀,安全区铁匠铺的批量货,市价四十积分一把。”他把断刀放回桌上,“能承受的能量灌注上限是多少?”

“见习级气血之力,约三百单位。”林野回答。

“你那天灌注了多少?”

林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我帮你算过。”方镇山靠在椅背上,缠满绷带的口随着呼吸起伏,“能一刀击碎C级畸变者首领的污染核,至少要一千二百单位的瞬间输出。四倍于这把刀的承受上限。它当场碎掉,不是质量问题,是你太猛了。”

林野没有说话。

“正常情况下,一个见习级猎魔者,全身气血之力的总量在两百到三百单位之间。青铜级,五百到八百。你那天爆发出的瞬间输出,达到了青铜级圆满的水平。”方镇山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当时的等级是见习中阶。”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方会长,”林野开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是什么东西。”方镇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猜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方镇山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我年轻的时候,在三级安全区待过三年。那里有研究所,专门研究红雾、异兽、修炼者。我见过一个被研究的对象。”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那是个女人,二十五岁,青铜级灵能师。她的能力是感知——不是普通灵能师那种几十米范围的感知,是能覆盖整个三级安全区的超大范围感知。研究所的人说她的精神力是正常灵能师的二十倍。”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方镇山说,“研究所想弄清楚她能力的来源,做了很多测试。抽血、活检、能量、极限测试。三个月后,她的精神力忽然崩溃,整个人变成了植物人。一周后死亡。尸检报告写的是‘能量反噬’。”

林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方镇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是想告诉你,特殊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在安全区的能力体系里,特殊意味着无法被分类,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控制。对那些掌权的人来说,无法控制的东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消灭。次好的方式,是研究透了再消灭。”

“所以?”

“所以你的秘密,最好只有你自己知道。”方镇山放下杯子,“那天在巢里看见你吸收污染核能量的,只有我。畸变者首领死的时候,赵虎他们还在外面,没看见。你突破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但只以为你是战斗中顿悟突破——这种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林野愣了一下。

方镇山是故意支开赵虎他们的。在畸变者首领死后,他躺在地上,流着血,还有心思帮一个见习猎魔者遮掩秘密。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背我走了十五公里。”方镇山面无表情,“一个能背着我走十五公里的人,不应该被关在实验室里被切片研究。”

林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方镇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说正事。”

表格的抬头写着:青铜级猎魔者晋升申请表。

“填了。然后去一楼测试。”方镇山说,“晋升青铜后,你的身份卡权限会提升,能接更高级的任务,兑换更好的装备和药剂。安全区每月会发放一百积分的等级补贴,虽然不多,总比没有强。”

林野拿起表格,没有立刻填。

“方会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听说过一种体质,能主动吸收红雾能量,而且不产生污染残留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方镇山看着林野,目光锐利得像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让林野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最后,方镇山开口了。

“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活了四十二年,在三个安全区待过,见过钻石级的猎魔者,和三级安全区研究所的人打过交道,翻阅过末前残留的科研数据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说的这种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有人听说了,他们会非常感兴趣。”

“非常”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野点了点头,低头填写表格。

姓名:林野。年龄:十八。当前等级:见习。申请等级:青铜。晋升方式:战场突破。见证人:方镇山。

他把表格推回去。

方镇山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公会的印章。

“去一楼找王姐测试。气血值超过五百就算通过。”他把表格递回来,“测完过来拿新的身份卡。”

林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方镇山又叫住了他。

“林野。”

“嗯?”

“噩梦会停的。”

林野转过身。

方镇山没有看他,低着头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吸收那么多污染核的能量,一点副作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身体能净化污染,但精神上的残留需要时间消化。你会做噩梦,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会在某些瞬间分不清自己和那些被你吸收的东西之间的界限。”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

“这是代价。撑过去,就好了。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

林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一楼的测试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墙壁上贴着老旧的隔音棉,正中央放着一台气血检测仪。仪器有半人高,外形像个立式的医疗扫描仪,外壳上贴着安全区研究所的标签,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

王姐就是三天前在战利品回收窗口给林野结算积分的中年女人。她看见林野进来,挑起一边眉毛。

“方会长签过字了?”

林野把表格递给她。

王姐扫了一眼,“战场突破?好久没见过了。站上去。”

林野站到检测仪上。仪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几道淡蓝色的扫描光束从他身上扫过。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王姐看着屏幕,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惊讶。

“六百八十。”

她转过头看着林野。

“你确定你是刚突破?”

“确定。”

“刚突破的青铜级,气血值一般在五百到五百五之间。六百八,是青铜中阶的水平。”王姐推了推眼镜,“你之前是见习什么阶段?”

“初醒。”

王姐沉默了三秒。

“三天前你拿来结算的腐狼兽核,是你第一次成功猎?”

“是。”

“也就是说,你从见习初醒到青铜级,用了多久?”

林野想了想,“算上之前修炼的时间,大概半年。但如果从第一次成功猎算起……”

“多久?”

“五天。”

王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在这了十二年,见过晋升最快的,是一个从见习到青铜用了两个月的年轻人。后来他去了二级安全区,据说现在已经是黄金级了。”她看着林野,“五天,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姐也没有追问。她拿起印章,在林野的申请表上盖了一个“合格”的红章,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的徽章。

青铜色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把猎刀和一头异兽的轮廓。猎魔者公会的标志。

“身份卡明天来拿,系统更新需要时间。”她把徽章递给林野,“等级补贴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发放,每月一号自动打入你的身份卡。青铜级的兑换权限包括E级和D级兽核、D级以下的异兽材料、同级别的药剂和装备。C级及以上需要特殊任务权限。”

林野接过徽章,别在口。

走出测试室时,他看见赵虎正靠在大厅的柱子旁,像是在等人。

“测完了?”赵虎走过来,“多少?”

“六百八。”

赵虎吹了声口哨。“比我当年高了一百二。我就说你小子隐藏实力。”

“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饭。庆祝你晋升。”

“不用——”

“别废话。第九安全区每条街上哪家馆子用真肉哪家用合成肉,我门清。带你去吃点好的。”

赵虎说的“吃点好的”,是城南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门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据说末前是某星级酒店的厨师长,现在用废墟区里能找到的食材,尽量还原末前的味道。

赵虎点了一盘红烧异兽肉——D级巨齿猪的肋排——和一盘清炒变异青菜,外加两碗米饭。

“巨齿猪的肉,D级异兽里唯一肉质能吃的。”赵虎夹起一块肉,“其他异兽的肉要么有毒要么太柴,就这东西,经过净化处理后,味道和末前猪肉差不多。”

林野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赵虎放下筷子。

“林野,问你个事。”

“嗯。”

“你那天在巢里,是怎么一刀掉那头首领的?”

林野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会长拖住了它,我跳起来,刺中污染核。”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猎人才有的审视。

“C级畸变者首领的污染核,硬度相当于合金装甲。普通见习猎魔者就算刺中了,也扎不进去。你能一刀击碎,要么是你的刀有什么特别,要么是你有什么特别。”

“我的刀碎了。”

“所以是你有什么特别。”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哥,”林野放下筷子,“你请我吃饭,就是想问这个?”

“我请你吃饭,是因为你背会长走了十五公里。”赵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他放下杯子,咧嘴笑了笑。

“在废墟区混久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的原则是,只要不是会害死队友的秘密,我就不追究。”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赵哥,你进过几次畸变者巢?”

“算上这次,四次。三次D级,一次C级。”赵虎的眼神暗了暗,“第一次是五年前,我刚晋升青铜没多久。那次去了八个人,回来四个。领队的是当时第九安全区唯一的白银级猎魔者,一个叫周远山的人。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死在了巢里。”

“方会长是后来接替他的?”

“嗯。老方是周远山的战友,从三级安全区调过来的。本来以他的实力,至少能去二级安全区当个队长,但他主动申请来第九区。”赵虎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他说,周远山能守的地方,他也能守。”

林野想起方镇山办公室墙上挂着一把老旧的战刀,刀身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看样子已经不能用了,但还是被仔细地擦拭得净净。

“赵哥,畸变者巢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比如……会让人做噩梦的东西。”

赵虎的表情变了。

“你做噩梦了?”

林野点头。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畸变者污染。精神层面的。”他压低声音,“异兽的攻击残留的是肉体污染,净化药剂能处理。但畸变者不一样。它们曾经是人,变异过程中产生了某种精神污染物。击畸变者的人,尤其是击了首领的人,有一定概率会被精神污染。症状就是噩梦。”

“怎么解决?”

“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安全区的研究所说这是‘精神残留’,需要靠自己的意志力扛过去。扛不过去的人……”赵虎顿了顿,“会变成畸变者。”

“什么?”

“你没听错。”赵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记载的案例,至少有十几起。猎魔者击了高阶畸变者首领后,开始做噩梦,然后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最后在某天夜里,身体开始变异。”

“安全区不管?”

“管。一旦发现精神污染的迹象,就会被强制隔离。隔离区在城西,靠近城墙的地方。”赵虎指了指西边,“被隔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再也没有出来过。据说剩下的一个出来时,已经不太正常了。”

林野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被污染了?”赵虎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我不知道。”

“噩梦到什么程度?”

“梦见菌丝。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菌丝。”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声音。很多人在哭的声音。”

赵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凑近林野。

“听着,这件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做噩梦,尤其是不能让安全区的人知道。隔离区那个地方,进去了就是等死。”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赵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恐惧,“我认识一个人,青铜级猎魔者,三年前参与清剿了一个D级畸变者巢,击了首领。回来后开始做噩梦,情况和你差不多。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没告诉任何人。一个月后的某天早上,他的队友发现他死在了宿舍里。”

“死了?”

“不是畸变。是自。”赵虎说,“他死之前留下一封信,说梦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到他分不清醒着和做梦的区别。他说与其变成那种东西,不如自己结束。”

林野沉默了很久。

“他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他没写。但后来我打听到,被畸变者精神污染的人,梦见的都是畸变者生前的记忆碎片。那些人在变异过程中承受的痛苦、恐惧、绝望,会以梦的形式传递到击者的大脑里。你死的畸变者越多,接收到的记忆碎片就越多。”

赵虎看着林野。

“你那天在巢里了多少?”

“三头普通的,加上首领。”

“首领。问题就出在首领身上。”赵虎揉了揉太阳,“C级畸变者首领,变异之前至少是青铜级以上的修炼者。他们的精神力比普通人强得多,变异过程中产生的精神污染物也更浓。你一刀击碎了它的污染核,等于把所有精神污染物一次性吸收了。”

林野想起那天在巢里,污染核破碎后化作流光涌入自己口的情景。原来吸收的不只是能量,还有那些东西。

“我现在感觉还好。”他说,“只是做噩梦。”

“现在是还好。”赵虎说,“但精神污染的特点是会累积,会加深。第一周只是噩梦,第二周开始出现幻听,第三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第四周……”

他没有说完。

“有人撑过去吗?”

“有。但很少。”赵虎想了想,“我听老方说过,三级安全区有一个黄金级猎魔者,击过A级畸变者首领,被严重精神污染。他扛了半年,最后扛过来了。但他的性格完全变了,从一个开朗的人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怪物。老方说,那个人告诉他,扛过来的方法只有一个。”

“什么?”

“不要抗拒。”

林野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原话就是这样。”赵虎摊开手,“那人说,你越是抗拒那些梦和声音,它们就越强大。你把它们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它们反而会慢慢安静下来。听起来像玄学,但那个人确实扛过来了。”

林野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不要抗拒。

“赵哥,谢了。”

“谢什么,我也是听说。”赵虎重新拿起筷子,“赶紧吃,肉凉了就腥了。吃完我带你去看装备,你那把短刀不是碎了吗?青铜级了,该配一把像样的武器了。”

两人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结账时赵虎坚持付了钱,说这是他请晋升新人的规矩。

走出小馆子,红雾笼罩的天空依旧昏暗。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是第九安全区特有的生机。

赵虎带林野去了他相熟的铁匠铺。铺子在城东,靠近锻造师公会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铺子里热气扑面,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着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金属,每一锤下去都有火星溅起。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把成型的武器——战刀、匕首、短斧。

“老周!”赵虎喊了一声。

壮汉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他看见赵虎,咧嘴笑了。

“赵虎?你小子上次赊的账还没结清,又来了?”

“今天不是来赊账的。”赵虎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带个新人来照顾你生意。青铜级,需要一把主武器。”

老周放下铁锤,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打量林野。

“新晋的?”

“今天刚晋升。”林野说。

“用刀还是用剑?”

“刀。短刀或者战刀都可以。”

老周点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短刀递过来。

“试试手感。”

林野接过刀。刀身大约四十厘米长,比普通匕首长,比战刀短,重量适中。刀柄是用异兽骨打磨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E级兽核淬炼的合金刀,能量传导性比普通合金高三成,能承受青铜圆满级的气血灌注。”老周说,“市价六百积分。你是赵虎带来的,算你五百五。”

林野握住刀柄,将一丝气血之力注入刀身。

刀身上的血槽微微亮起淡红色的荧光,整把刀像是活了过来,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感觉很好。

比之前那把四十积分的短刀好了太多。

“我要了。”林野说。

但五百五十积分,他拿不出来。身份卡里只有任务奖励的三百积分,加上之前剩余的一百多,总共四百出头。

“不够的可以先赊着。”赵虎在一旁说,“老周这边可以分期,每月还一点就行。”

老周哼了一声,“也就是看你赵虎的面子。换了别人,概不赊账。”

“谢了。”林野说。

他付了三百积分的首付,剩下的两百五下个月还清。老周用一块旧布把刀包好递给他,又送了一个简易的皮质刀鞘。

走出铁匠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红雾在黄昏时分变得更加浓重,城墙上的探照灯开始扫射。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摆摊的商贩开始收摊,猎魔者们三三两两返回住处。

林野和赵虎在十字路口分开。赵虎往东,他往西。

“明天有什么打算?”赵虎临走前问。

“去废墟区试试新刀。”

“一个人?”

“一个人。”

赵虎看了他一眼,“小心点。做噩梦的事,有任何变化,随时来找我。”

“好。”

林野转身走进狭窄的巷子。

爬上三楼,推开门。

林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满计算公式的草稿纸。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口的青铜徽章上,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

“过了。六百八。”

“比我预估的高了三十。”林溪在纸上记了一笔,“刀是新买的?”

林野把刀递给她。林溪抽出刀身,对着灯光看了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听声音。

“E级兽核淬炼,能量传导性不错。多少积分?”

“五百五。”

“你哪来那么多积分?”

“赊了一部分,下个月还清。”

林溪把刀回刀鞘,放在桌上。然后她推动轮椅靠近林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哥,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不只是没睡好。”她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你身上有畸变者巢残留的能量波动。不是气血之力,是另一种东西。我从昨天就检测到了,今天比昨天更强。”

林野沉默了几秒。

在这个妹妹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的。

“精神污染。”他说,“击畸变者首领的副作用。”

林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什么症状?”

“噩梦。梦见菌丝,还有声音。很多人在哭的声音。”

“多久了?”

“三天。”

林溪推动轮椅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林野每天的能量读数、气血波动曲线、睡眠时间、心率变化。

“你的能量读数在夜间会有异常波动。”她指着一条曲线,“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波动幅度比白天高百分之四十。这不是气血之力的波动,是另一种能量。我昨天比对过安全区数据库里的资料,这种波形和灵能师的脑电波很像,但频率更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大脑在睡着的时候,在主动处理某种精神层面的信息。”林溪合上笔记本,“那些梦和声音,不是简单的幻觉,是你的大脑在试图解析畸变者首领残留的精神碎片。”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林溪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安全区对精神污染的研究太少了,我找不到足够的数据做判断。但我能确定一点——你和其他被污染的人不一样。你的身体能净化红雾污染,可能也能净化精神污染。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林溪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的模型没错,两周。”

“两周内,噩梦的频率和强度会达到峰值,然后开始下降。”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前提是你不接触新的畸变者。如果在这期间再次接触精神污染物,峰值会变得更高,时间会拉得更长。”

“甚至可能失控?”

林溪点了点头。

林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两周。不要接触新的畸变者。他能做到吗?

第九安全区外面的废墟区里,畸变者巢正在变多。安全区人手不足,任务会越来越频繁。他一个刚晋升的青铜级猎魔者,有什么理由拒绝任务?

“哥。”林溪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会没事的。”

林野睁开眼睛,看见妹妹正看着自己。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哭。自从五年前双腿被砸断,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我知道。”他说。

夜深了。

林野躺在上铺,听着下铺林溪均匀的呼吸声。新买的短刀放在枕头边,刀身上还残留着铁匠铺炉火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菌丝出现了。

它们从黑暗深处蔓延过来,缠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触感比前几次更清晰,更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菌丝表面的纹理和温度。

那些声音也来了。

比昨晚更响。

哭喊声、哀求声、惨叫声。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水一样涌来。

但今晚,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绝望,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说话。

“我……不想……变成……”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菌丝从他自己的手背上钻了出来。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公寓的墙壁。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天光。

他的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全身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坐起来。

他躺在那里,回想着梦里那个声音。

“我……不想……变成……”

那是畸变者首领的声音。

是它变异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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