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1 12:08:36  ·  所属小说:现代躯壳里,藏着旧时时光的温柔

那天之后,林雅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林湾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裴枫宁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醒了?”裴枫宁的声音有点哑,“感觉怎么样?”

林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他,是……自己。她仔细去感知,去听那个一直住在心里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搬空了人。墙还在,窗户还在,阳光还能照进来,可是没有人了。

林雅?

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林雅?林雅?

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湾?”裴枫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我……怎么了?”

裴枫宁握紧她的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前几天你在家里晕倒了。茶几上的东西打翻了一地。我出来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发抖。”

林湾听着这些话,像听别人的故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裴枫宁带着她去了好几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市精神卫生中心,还有一家私立的心理诊所,是裴枫宁托人介绍的,据说很贵,很难约。他每次都请假陪她去,挂号、排队、填表、做测评,一样一样陪着她做完。医生们看完结果,都说差不多的话:

“林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

“从测评结果看,有轻度的焦虑倾向,抑郁指数也在临界值。”

“建议你适当放松,多运动,规律作息。”

“开一点调节情绪的药,先吃两周看看。”

测评报告上写着各种分数和曲线图,林湾看不懂,也懒得看。她只关心一件事。

“医生,我有没有可能……人格分裂?”

每次她问这个问题,医生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翻翻手里的报告,说:“据测评结果,没有发现明显的人格解离倾向。您最近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

林湾点点头,不再问了。

林湾拿着那些诊断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裴枫宁在窗口排队取药。

裴枫宁把药袋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医生说要按时吃,两周后复诊。”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湾接过药袋,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盒子。盒子上印着拗口的药名,她一个都记不住。

“裴枫宁。”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没有说“那些”是什么。但裴枫宁知道。她跟他说过林雅的事,在那个“意外”发生之后,在那个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她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她跟他说了。

她说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从很久以前来的女孩,叫林雅。她说林雅不会说话,不识字,只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说林雅陪她学习,陪她熬过那些不想上班的子。她说那天她碰了林雅一下,然后看见了好多画面,炮火、废墟、一个倒下去的背影。

还有像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钻心的钝痛,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空洞与荒芜,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说完之后,等着他露出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太聪明的人”也可以是“太温柔的人”。聪明的人不是一定要拆穿你,不是一定要告诉你“你说的都是假的”。聪明的人可以选择相信你,即使他可能并不完全理解。

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拿着她的药,说:

“我信你。”

——

那天晚上,林湾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睡前她不再刷手机,只是静静躺着,闭着眼,等那道轻轻细细的声音,从心底里慢慢长出来。

以前林雅总在她快睡着时,轻声说几句,或是问个问题,或是只轻轻“嗯”一声,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可现在。

醒着是空,睡着也是空。

那个在她心里住了许久的人,就这样,忽然消失了。

裴枫宁回去了,走之前给她做了饭,把药按剂量分好,贴了标签放在桌上。他说明天再来看她,让她早点睡。

她没睡。

她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就是那天林雅坐过的位置。阳光没有了,窗外是城市的夜,很多灯,很多楼,很多还在跑的车。

无论林雅是来自1940的灵魂,还是她被压力出的幻象,那些切肤的痛她感同身受。她来过,住进她心底,陪她走过一段最难熬的路。

子一天天过去,再加上药物的作用,她渐渐开始怀疑,那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也许真的只是压力太大,幻想出来的朋友。也许那些关于村子、关于女老师、关于“人”字的话,都是她自己编的。也许她本没有住进一个灵魂,只是太累了,太想被理解了,所以自己造了一个。

可是那些画面呢?

那天她碰触林雅的时候,涌进脑子里的那些画面——炮火,残垣,倒下去的瘦小背影——那是真的吗?还是她自己看过的抗战剧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场梦?

——

三个月后,林湾辞职了。

她本就做得力不从心,再加上这段时间状态极差,差错越来越多。领导找她谈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林湾,要不你换个岗位吧,不是辞退,只是换个轻松点的,你好好想想。”

林湾没多想。

她本就不想了。

早在林雅出现以前,她就已经倦了。数不清的学生,堆不完的材料,还有那句句“林湾你怎么又忘了”——她是真的累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离开的,是林雅。

林雅在的时候,每当她念叨“不想了”,林雅总会用那副天真又好奇的模样问她:

“什么是上班?”

“什么是开会?”

“什么是会议记录?”

那份懵懂的好奇,曾悄悄卸下她心头的重量。

可林雅一走,那些积压的委屈便原形毕露,沉甸甸地压回来,再也无人替她分担半分。

她再也撑不住了。

于是她退了。

从一线辅导员退到二线,成了机关楼里一名普通的行政管理员。

于是林湾从辅导员办公室搬到了行政楼,负责整理档案、收发文件、做做会议记录。

工作变得很清闲。朝九晚五,午休两小时,没人找她,她也不用找别人。

裴枫宁还是每周六来,带早餐,买菜,给她做饭。清蒸鲈鱼,西红柿豆腐汤,还有她爱吃的嫩豆腐。

林湾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她忽然停住。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老照片,黑白的,一个破旧的村子。土墙,石碾,祠堂的一角。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刷到这张照片。可能是算法推荐的,可能是某个公众号发的“老照片里的中国”。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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