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开前小女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阿姨，你下次还来吗？再来帮我画画。”
林湾微笑了一下。
周班长在旁边说：“你这孩子，人家阿姨有事，哪能老来。”
小女孩撅起嘴，有点委屈。
林湾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她说。
小女孩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真的。”
裴枫宁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
夜色渐深，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安静，周班长将两人送到县城宾馆后便道别，开着皮卡融进夜色里。
林湾站在门口望着车尾灯渐渐远去，裴枫宁轻声问她累不累，她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县城澄澈夜空里密密麻麻的星星。
“裴枫宁。”
“嗯？”
“我想学那个。”
他愣了一下：“学什么？”
“AI。”她说，“我想学会，下次来教她画更多。”
她叹了一口气。“而且人工智能本来就是我的专业方向，我以前拿它投机取巧，好久没有好好学习了。”
裴枫宁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眼睛望着天上，不知道在看哪颗星。
“好啊。”他说，“我陪你学。”
林湾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与路灯在她眼底轻轻晃着，她沉默地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
从青石岭回来之后，林湾便安安静静地坐回书桌前，重新开始学习人工智能。
这件事说来荒诞，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涩——人工智能本就是她的专业，是她大学四年拼尽全力深耕的领域，也是当年她和裴枫宁并肩作战、一同拿下国家级奖学金的王牌方向。
她的毕业论文，更是写得扎扎实实的《人机交互中的情感反馈机制》，那些代码、算法、模型，曾经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可后来，她全都忘了。
不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生疏的忘，是彻头彻尾、近乎空白的遗忘。
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些熟悉的编程软件，再也没有翻过一篇专业论文，再也没有写过一行曾经流畅无比的代码。
甚至久而久之，当别人随口问起她以前学的是什么，她都要愣神片刻，才能迟钝地想起答案。
那场突如其来的健忘症，带走的不只是她清晰的工作思路与生活记忆，连带着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闪闪发光的过往，也一并被悄悄抹去了。
曾经熟到能背下来的概念、公式、逻辑，如今摊在眼前，竟像是第一次见到，陌生得不留一点痕迹。
她看一页专业书要耗上整整两个小时，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字句在眼前绕来绕去，却怎么也钻不进心里。
好不容易咬牙看完，一回头，前面的内容又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忘得一二净。
就在这样无力的时刻，她总会想起那个藏在她心底的幻想朋友——林雅。
林雅不认识字，没有半点生活常识，连最简单的事理都懵懂不清，却唯独牢牢记得一句话：字很重要，学习很重要。
那是刻在虚无的灵魂里的执念，是连遗忘都带不走的、最纯粹的期盼。
——
两个月后。
林湾盯着屏幕上的到账提示，愣了好几秒。
五千块。
她知道这个数字在AI行业不算什么，一个像样的可能够她活半年。
但这是她的——是她熬了无数个夜，反复查资料、改代码才换来的。
——
刚开始她连Python的安装路径都记不清。
她看着自己以前写的论文，像看天书。那些算法、模型、参数，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昨天问过这个。”裴枫宁看着她，语气平静又温和。
“是吗？”林湾愣了愣，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完全没印象了。”
“嗯。”他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开口，“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裴枫宁没有半点犹豫，声音放得更柔，重新把刚才的内容耐心讲了一遍。
“麻烦你啦。”林湾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裴枫宁伸手碰了下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认真：“跟我还用说这个？一点都不麻烦。”
有时候她刚问出口就意识到重复，自己都觉得懊恼，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很烦人？”她低声道。
“不会。”裴枫宁答得很快。
“可我总记不住。”她轻轻叹口气。
“记不住就再讲，讲到你记住为止。”
以前她一忘就放弃，总说算了，反正努力也没用。
现在她不会再说算了。
记不住，就再问一遍。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林雅那时候，想认字都没人教。
她有什么资格嫌烦？
第五周开始，那些尘封已久的知识终于一点点回来。
不是突然记起的过往，而是靠着复一的重复，重新一点点学回来的。就像许久不骑的自行车，肌肉记忆深埋在骨子里，只需要一点时间，便能慢慢被唤醒。
到了第六周，她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小模块，尽管运行起来仍有不少bug，可至少，程序能顺利跑通了。
第九周朋友介绍的一单小工作，只需预处理一批数据，跑通一个简单的模型。她整整做了三天，前前后后改了五版，直到对方发来一句“可以了”。
下一秒，转账提醒弹出。
五千块。
不多，却沉甸甸地，砸在了她的心口。
林湾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做成了一件事的感觉。那种“原来我还可以”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截图发给裴枫宁——
——光芒从她身后亮起来。
不是台灯的光，不是屏幕的光，是一种暖的、柔的、从空气里透出来的光。林湾猛地转身，看见那个裂缝。
就在她书桌旁边，半空中，一道细细的裂缝。
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下。
光从里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林湾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椅子上，疼得她呲牙，但她顾不上。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
碎了。
像玻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发光，每一片都往四周飘散。而在那些光芒的中心，在那片还在发光的空气里，站着一个女孩。
十六七岁。
穿着林湾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衣裳，蓝色的，旧旧的，洗得发白。两条辫子垂在前，发尾系着红色的绒线。脸很小，眼睛很黑，很亮，正看着她。
那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林湾听见了。
她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