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件事之后,什么都变了。也什么都没变。
洛薇薇还是很少回姜家。寒假放了快两周,她在学校宿舍住到封楼的最后一天,然后搬去了夏知薇在校外租的小单间。一张一米二的床,两个人挤着睡,她跟姜砚说的是“学校有冬令营活动”。姜砚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追问。
她知道洛薇薇在撒谎。冬令营的名单她让孙敏查过,没有洛薇薇的名字。但她什么都没说。能说什么?她没法让洛薇薇回来。她甚至没法开口问一句“你在哪”。那些话到了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不是那种人。她不知道怎么用正常的语气去关心一个人。
姜临川在国外病了。不算大病,腰肌劳损急性发作,上了年纪折腾不起,医生建议静养。温疏打电话回来,说先不回国了,在那边气候暖和,对你爸身体好。姜砚说好,你们好好待着。挂掉电话,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金陵灰蒙蒙的冬天,高楼林立的CBD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握着手机,翻到洛薇薇的微信,打了一行字——“爸妈不回来过年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过年。这个词以前是她最期待的。小时候过年,温疏会给她买新衣服,姜临川会放下工作陪她放烟花,姜知林从学校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后来洛薇薇来了,过年就变了味。压岁钱要分两份,新衣服要买两套,温疏嘴里念叨的从“砚砚真棒”变成了“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再后来她去了美国,过年变成了一张越洋机票和一顿尴尬的年夜饭。今年过年,爸妈不在,哥在下面市县蹲点调研回不来。别墅里只剩她一个人。
除夕那天她是在公司过的。不是真的有工作,只是不想回去。空荡荡的别墅,张妈也放假回家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叫了外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春晚,声音开得很小,主持人热情洋溢的祝福语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零点的时候外面放起了烟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洛薇薇小时候过年时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捧着温疏给的热牛。烟花炸响的时候她会缩一下脖子,然后偷偷往窗外看一眼,眼睛里映着火光。姜砚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都会在心里冷哼一声,觉得她装。可现在坐在这间俯瞰整个金陵城的办公室里,她忽然想,也许洛薇薇不是装。也许她是真的怕,但不敢说。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下了楼。
金陵的除夕夜,街上几乎没有人。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从新街口转到夫子庙,从夫子庙转到鼓楼。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摔炮,啪的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想回公寓,更不想回别墅。她把车停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边,下了车,裹紧了大衣。
冷。金陵的冬天是湿冷,寒气从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里渗。她沿着小巷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的藤蔓,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很清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只是想走一走,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掉。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三个。
她没有马上回头。脚步没有停,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前面十米左右就是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她转过身。三个男人站在巷子中间,路灯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的棉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毛衣,脸很红,隔着几米都能闻到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后面两个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三个人站成了一个扇形,把路堵得死死的。
“美女,大过年的一个人啊?”最前面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多冷清啊,哥哥们陪你喝一杯?”
姜砚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巷子两侧——没有侧路,没有后门,身后是死墙。
“让开。”她的声音很冷,和平时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哟,还挺凶。”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姜砚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哥就喜欢凶的。有劲儿。”
后面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窄巷子里回荡,像砂纸刮过墙壁。姜砚的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划开了紧急联系人页面。但她没有打。不是不想打,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该打给谁。爸妈在国外。哥在几百公里外的乡下。林如月在上海。孙敏回家过年了。她的通讯录里有一千多个人,每一个都是商业伙伴、下属、客户,没有一个人能在除夕夜的凌晨跑来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救她。
那个男人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姜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净净的。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
“别碰她。”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嘈杂的水面,砸出了一个安静的洞。姜砚转过头,看到了洛薇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到了脸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几枝白色的菊花。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姜砚从小看到大的、安安静静的眼睛——正盯着面前的男人,没有闪躲,没有害怕。姜砚从来没有在洛薇薇脸上见过这种眼神。不是讨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到墙角的母猫护崽时的狠厉。
“哟,又来一个。”穿黑棉服的男人把手腕从洛薇薇手里挣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恶心,“今天运气不错,买一送一啊。”
洛薇薇没有理他。她往侧边挪了一步,挡在姜砚身前,后背几乎贴到了姜砚的口。姜砚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还有冬天的冷空气附着在她衣服上的清冽味道。她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肩膀很窄,站在那里像一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子。但她没有退。
“拿手机。”洛薇薇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姜砚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报警。把定位发给哥。”
姜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洛薇薇的后脑勺,有几碎发翘起来了,衣领上沾着一小片枯叶。这个一直被她欺负的人,这个被她按进水里、绑在地下室里的人,正站在三个醉醺醺的男人面前,用自己单薄的背挡着她。她的手指摸到了手机,但手指在发抖,解锁屏幕按了三次才按对密码。
“还想报警?”最前面的男人看到了姜砚的动作,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拽洛薇薇的肩膀要把她拉开。洛薇薇被他拽了一个踉跄,棉服的肩线被扯歪了,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毛衣。但她没有让开,反而张开双臂把姜砚护得更紧。
“跑。”洛薇薇转过头,看着姜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坚定,“我数到三,你往左边跑,我往右边。巷子出去就是大路。”
“你——”
“一。二。”
洛薇薇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数到三的时候,她猛地推了姜砚一把,力气大得不像她那么瘦的人能有的。姜砚被她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一滑,脚踝崴了一下。她扶住墙壁,回头看了一眼——洛薇薇已经往右边跑了,三个男人里有两个追着她去了,剩下一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姜砚,又看了看洛薇薇跑的方向,最后也跟了上去。
洛薇薇是在用自己的命替她挡。这条巷子里发生的事,她比谁都清楚。金陵城前两年的新闻她看过,小巷子里,醉酒的人,女孩,第二天的头条。她知道,但她还是挡了。
姜砚靠在墙上,脚踝的疼痛让她终于清醒过来。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然后她拨出了电话。报警。定位。姜知林。
另一边。
洛薇薇跑得很快。她穿的是一双平底帆布鞋,比姜砚的高跟鞋更适合跑路。但她跑错了方向。她以为巷子尽头有路,结果跑到尽头发现是一个死角,三面都是墙,墙下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漆桶和一辆生锈的共享单车。
她转过身。三个人堵在巷子口,喘着粗气。高瘦的那个扶着墙在吐,矮胖的那个靠在墙上擦汗,最前面的黑棉服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因为酒精和追逐而被激发出来的、原始的暴怒。
“小丫头片子,跑得还挺快。”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洛薇薇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拽了过来。洛薇薇的后背撞到了墙壁,墙上的碎砖硌得她脊梁骨生疼,布袋里的白菊花散了一地,花瓣落在她的帆布鞋旁边。她用力推他,指甲划过他的脸,划出了几道血痕。
“还他妈挠人。”男人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他一只手按住洛薇薇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从她的领口往下扯。棉服的拉链被扯开了,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被拽得变了形,领口的缝线崩开了一小截。洛薇薇拼命挣扎,膝盖顶到了男人的大腿,男人吃痛后退了一步,但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矮胖的那个抓住她的手臂,高瘦的那个在翻她的口袋。
“放开我——”洛薇薇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恐惧从裂缝里涌出来,灌满了整个腔。她用尽全身力气蹬了一脚,鞋的鞋底踢中了矮胖男人的小腿骨。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她趁机往旁边滚了一下,后背擦着粗糙的水泥墙滑过去,毛衣在墙上磨出了毛球。但下一秒她的头发被抓住了,头皮一阵刺痛,整个人又被拽了回去。
“性子还挺烈。”黑棉服男人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了她的小腿,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洛薇薇看到了他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里面没有理智,只有酒精和欲望。她忽然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把脸转向一边。冰冷的地面贴着半边脸颊,散落的白菊花瓣就在她眼前,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不是求救。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警笛。是人声。很多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巷子的黑暗,有人在大喊“别动”,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然后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黑棉服男人被一双手从后面拽了起来,她听到了一声闷响,是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在惨叫,有人哭着说“警察同志我们喝多了”。
洛薇薇睁开眼睛,看到了姜砚。
姜砚站在巷子口,身后是两个警察和三个,手电筒的白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锋利而明亮的剪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大衣的下摆破了一块,左脚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的头发散了,口红蹭花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狼狈。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洛薇薇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出现了洛薇薇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不是那种被醉汉堵住时的慌乱,而是更深层的、更彻底的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忽然发现脚下没有绳索。
姜砚跨过地上的碎砖和散落的花瓣,走到洛薇薇面前,蹲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伸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拨开了洛薇薇脸上凌乱的头发。指腹碰到她脸颊上的擦伤时,洛薇薇疼得缩了一下。
“报警了。”姜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让我报警,我报了。”
洛薇薇躺在地上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力气耗尽之后的本能反应。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你鞋掉了。”
姜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又抬起头看着洛薇薇脸上的擦伤和她被扯歪的领口。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
警察局里的灯光很亮,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无所遁形。三个醉汉被铐在走廊的长椅上,酒醒了大半,低着头不说话。黑棉服男人的额头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是刚才被警察按在地上时磕的。
洛薇薇坐在接待室里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身上披着姜砚的大衣。大衣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一双帆布鞋。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两道抓痕,领口的缝线崩开了,头发乱成一团,发尾沾着灰。但她坐得很直,安静地喝着水,和平时一模一样。
夏知薇到的时候几乎是把警局的门撞开的。她披着一件明显来不及扣好的羽绒服,里面还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抓了个夹子夹住,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她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洛薇薇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你吓死我了!你大晚上跑去陵园什么!你跟我说你回学校了!你——”夏知薇的声音哽住了,她把洛薇薇抱得更紧了一点,感觉到洛薇薇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我没事。”
夏知薇松开她,看到洛薇薇脸上的擦伤和手背上的抓痕,又看了看旁边赤着一只脚、大衣没了的姜砚。她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对着姜砚该说什么。最终她只是把洛薇薇扶起来,说:“走,回我那。”
洛薇薇站起来,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她跟着夏知薇往门口走。
“薇薇。”
姜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洛薇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姜砚站起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她的嘴唇动了动,问了一个她一路都没想通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洛薇薇转过头,看着她。光灯管的白光打在洛薇薇脸上,那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寄宿你家那么多年,于情于理,看在叔叔阿姨的份上,我都该救你。”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赌气,不是讽刺,不是“你看我多大度”的炫耀。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好像她替姜砚挡那些醉汉,不是因为姜砚值得,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只是因为姜临川和温疏养了她十一年。她还这份人情。
然后她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警局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夏知薇跟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姜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洛薇薇披过的大衣还搭在椅子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大衣上残留着菊花的淡香和冬天冷空气的清冽。
她说“看在叔叔阿姨的份上”。
姜砚把那件大衣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她想起四个小时前,她坐在办公室里翻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而洛薇薇——这个被她折磨了十一年的人——在三个男人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她说的是“寄宿你家那么多年”。不是“家”。是“你家”。
张妈打来电话,说过完年就回来,问砚砚你过年吃得好不好。姜砚说挺好的。挂掉电话,她在接待室里又坐了很久。值班的年轻警察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叫车,她说不用,然后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走出了警局。
外面的天还没亮。除夕夜已经过了,初一的凌晨,金陵城的天空还是墨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灰白。远处零星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打鼓。
姜砚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翻到洛薇薇的微信,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三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她最终只发了一句话。
“你的伤,记得擦药。”
过了很久,洛薇薇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