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电话亭里
林长青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一动不动。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
一锤，一锤，砸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最后一点侥幸。
最后一点温情。
最后一点名为兄妹的情分。
在这一刻，被彻底砸得粉碎，碾成了齑粉。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比今天还要冷。
他处理完青龙阁的一些事务，抄近路回庄园。
在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馊臭的阴暗巷子里。
他看到了几个十六七岁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妈的！臭婊子！还敢瞪眼？”
“给脸不要脸！让你偷老子的东西！”
那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却瘦得像豆芽菜，脸上、手上全是黑色的污垢。
一身破烂的衣服，本无法抵御严寒。
她蜷缩在墙角，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却一声不吭。
只是用一双眼睛，像受伤的孤狼一样，死死地瞪着那几个混混。
那眼神，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屈。
林长青当时，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同样在街头流浪，为了一个馒头和野狗抢食的自己。
他走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几个混混回过头，看到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想英雄救美啊？”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林长青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
那几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膝盖一软，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他走到墙角，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
轻轻地，披在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用那双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狼崽子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别怕。”
林长青蹲下身，声音温和。
“我不是坏人。”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女孩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林长青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把她带回了长青庄园。
他让当时还不太会照顾人的阿九，为她烧了热水，找了净的衣服。
他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可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不肯出来，不肯吃饭，不肯和任何人说话。
直到深夜。
林长青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走进了她的房间。
他将碗递到她面前，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说：
“吃吧，雪儿。”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有哥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那一刻。
女孩眼中所有强撑的坚冰，瞬间崩塌。
她一把抢过那碗粥，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难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
滚烫的粥，烫得她眼泪直流。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边吃，一边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委屈、绝望，和一丝获救后的茫然。
从那天起，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琴棋书画。
他送她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
他将她宠成了长青庄园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地位最高的小公主。
他看着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
看着她以全省状元的身份，考入大夏国最好的学府。
他问她想学什么专业。
她说，她想学金融，想学管理。
她说：“哥，你给了我一个家，以后，我想为你打下一个商业帝国！”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笑着答应了。
他动用青龙阁的资源，为她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他看着她成立雪国集团，看着她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商业天赋。
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为如今这个光芒万丈的魔都女帝。
他从未向她索取过任何回报。
他只是单纯地，想让这个苦命的妹妹，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也记得。
在她十八岁生那天。
她喝了点酒，抱着他的胳膊，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哥。”
“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等我以后，赚好多好多的钱，我养你一辈子！”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报答？
林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讥诮。
一句“你打错了”，就是你的报答吗？
很好。
真的，很好。
他缓缓地，将话筒放回了原位。
电话亭外。
阿九看着先生走出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情绪。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宛若万载玄冰。
“先生……”
她担忧地轻唤。
林长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雪国大厦。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温情与挣扎。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决然。
直接剥离？
不。
太便宜她了。
对于如今的江映雪来说，什么最重要？
不是钱，不是命。
是她头顶那无数的光环。
是她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
是她魔都女帝的无上荣光。
他要做的，就是在她最风光，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她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部，一件不剩地，亲手撕碎！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着。
这位不可一世的女帝，是如何从云端之巅，一步步，摔回那个她最不想回去的、阴暗肮脏的小巷里！
林长青拿出刚到手的手机。
这是他用当铺换来的钱买的，最便宜的老人机。
他打开网页，搜索了雪国集团的最新动态。
一条醒目的新闻标题，映入眼帘。
雪国集团将于三后，在东方明珠塔顶，举办宏盛收购案庆功晚宴，届时魔都各界名流将悉数到场。
三天后。
东方明珠塔顶。
林长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多好的一个舞台。
多适合，用来上演一出盛大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