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沐清川醒来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透出几分惨淡的天光。肩上的伤经过一夜,已转为沉钝的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提醒他昨宫巷里那场生死搏是真实的。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外头院中积雪被扫帚刮过的沙沙声,然后起身,穿衣,动作因伤而略显迟缓,却依旧利落。
推开门,赵成已候在廊下。
“小公爷。”赵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查清了。昨那六个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兵刃是军中制式,但磨损严重,看不出来历。尸体已处理净,不会有人追查。”
沐清川“嗯”了一声,走到院中水缸前,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蹊跷。”赵成顿了顿,“属下去查了昨宫里当值的轿夫和引路太监。王太监说他当时内急,离开片刻,回来时轿子和人都不见了。那四个轿夫……今早被人发现淹死在金水河下游,说是夜里吃酒失足。”
沐清川擦脸的动作停了一瞬。
“灭口。”
“是。”赵成声音更低,“做得净,不留痕迹。但越是净,越说明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沐清川将布巾扔回盆中,转身回屋。
“沈昭宁那边呢?”
“沈姑娘昨夜回府后便闭门不出,王院判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皇后拨去的两个宫女守在院外,但沈姑娘以‘孝期不见生人’为由,没让她们进房。柳如烟昨傍晚出过一趟门,去了城南的胭脂铺,但属下的人跟丢了,她绕了三条巷子,消失在一处暗门后。”
沐清川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茶是隔夜的,又苦又涩。
“暗门通向哪儿?”
“还在查,但那附近……”赵成犹豫了一下,“是沈府的一处别业。”
沐清川指尖在杯沿摩挲着,眼神渐渐冷下来。
沈钰。
他这位“表兄”,手伸得倒是长。
“小公爷,还有一事。”赵成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榆林卫呈上来的、指证镇南侯通敌的‘密信’副本。属下托兵部的熟人誊了一份。”
沐清川垂眼看去。
纸上字迹铁画银钩,确是沈巍的笔迹。内容是与北虏某部首领的往来,约定在野狐岭“佯败”,放北虏入关,事后平分边贸之利。信末盖着一方私印,朱砂殷红,是“镇南侯沈”四个篆字。
“笔迹验过了?”他问。
“验了三次,三法司、翰林院、通政司都派了人,结论一致——确是沈侯爷亲笔。”
沐清川盯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掠过庭院,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小公爷?”赵成低声唤道。
沐清川收回目光,将那张纸缓缓推回赵成面前。
“烧了。”
赵成一愣:“这……”
“赝品。”沐清川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沈巍的字,我见过。他写‘关’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像刀锋。这封信里的‘关’,收笔是平的。”
赵成忙低头细看,果然。
“还有这印。”沐清川指尖点在朱砂印鉴上,“沈巍的私印,是当年陛下亲赐的田黄石,印文‘镇南侯沈’四字,是已故的松雪先生所刻。松雪先生刻印,讲究‘刀过留痕’,印文边缘会有极细微的崩口。你看这方印,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刚从印床上取下来的新章。”
赵成额上渗出冷汗。
“可、可三法司那些老大人……”
“他们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看出来。”沐清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一桩通敌大案,牵扯边关十万兵权,背后是东宫与二皇子的夺嫡之争,是皇后外戚与勋贵将门的角力。这个时候,真相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沐清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灰沉的天色。
“沈昭宁说,要证明给我看。”他低声说,像在自语,又像在确认什么,“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
“小公爷的意思是……”
“备马。”沐清川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狐大氅,“去镇南侯府。”
——
镇南侯府今格外冷清。
门前积雪扫了一半,露出底下青石台阶上暗绿的苔痕。门房陈伯见沐清川来,忙不迭开门,躬身将人让进去。
“小公爷,您、您怎么来了?姑娘她……”
“我来探病。”沐清川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带路。”
陈伯不敢多问,小跑着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枯荷满塘的池子,便到了沈昭宁所居的“听雪斋”。
院门外守着两个宫女,穿着青缎比甲,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见沐清川来,齐齐福身。
“奴婢见过小公爷。”
沐清川扫了她们一眼:“你们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沈姑娘的?”
“是。”左侧稍年长的宫女垂首应道,“娘娘吩咐,要好生照料沈姑娘。”
“那便好生照料。”沐清川声音平淡,“沈姑娘病着,需要静养。你们守在院外便是,莫要进去打扰。”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有些迟疑。
“小公爷,这……”
“怎么?”沐清川抬眼,目光落在她们脸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说话,不管用?”
“奴婢不敢!”两人慌忙跪下。
沐清川不再看她们,抬步进了院子。
陈伯在院门口止步,抹了把额上的汗,悄悄退到一旁守着。
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刻开得正盛,红梅映雪,冷香袭人。沐清川在梅树下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枝头那些凌寒绽放的花朵,然后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药香弥漫。
沈昭宁披着一件素白棉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她侧着脸,望着窗外那株老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看到是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慌乱,手忙脚乱地要下炕行礼。
“别动。”沐清川关上门,走到炕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一夜未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淡青明显,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此刻盛满了不安。
“小公爷,您怎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沐清川在炕桌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的雪。
沈昭宁怔了怔,低下头,声音很轻:“让您费心了,我还活着。”
沐清川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炕桌上。
“金疮药,宫里的方子,比市面上的好。”
沈昭宁看着那个瓷瓶,指尖蜷缩了一下。
“谢、谢谢。”
“不必。”沐清川看向她肩头,“伤怎么样?”
“已经包扎过了,无碍。”沈昭宁下意识抬手护住肩头,却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刻意,忙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屋里一时寂静。
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响,和窗外风过梅枝的簌簌声。
“那个……”沈昭宁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涩,“昨,多谢你。”
沐清川抬眼:“谢我什么?谢我救你,还是谢我没死在那巷子里?”
沈昭宁脸色白了白。
“我……”
“沈昭宁。”沐清川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炕桌,望进她眼底,“你昨说,要证明给我看。现在,我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证明吧。”
沈昭宁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他在等。
等她拿出筹码,等她亮出底牌,等她证明自己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体。
“好。”她轻声说,然后掀开炕桌下的一块活板,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沐清川目光落在那卷东西上。
“这是什么?”
“父亲留给我的。”沈昭宁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陈旧的羊皮舆图,和几封泛黄的信笺。
她将舆图展开。
图上绘的是北境边防,从榆林卫到宣府,关隘、烽堠、驻军营地,标注得密密麻麻。而在野狐岭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这是父亲最后一战的地方。”沈昭宁指尖点在朱圈上,声音有些发颤,“五千对三万,撑了三天。但父亲战死后,榆林卫呈上的军报里说,他是被北虏一支千人队围困,力战不敌而死。”
沐清川盯着那个朱圈:“你的意思是,军报有假?”
“不只是有假。”沈昭宁从信笺中抽出一封,递给他,“这是父亲战死前三,写给宣府总兵杨大人的私信。信上说,他察觉北虏今冬异动反常,不似寻常叩边,倒像……在找人。”
沐清川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很短,字迹仓促,显然是在军情紧急时草就。但其中一句,让他瞳孔微缩——
“虏骑频繁穿,似在寻物。各关隘严查,凡形迹可疑者,格勿论。”
“寻物?”沐清川抬眼看她。
“我不知道。”沈昭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父亲没说完。这封信送到宣府时,父亲已经……战死了。”
沐清川沉默着,将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信更旧,纸页泛黄,边缘已有磨损。是沈巍写给一位故交的私信,时间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父亲曾奉命清查边关军械库。”沈昭宁低声说,“在那之后不久,榆林卫一处旧库房走水,烧毁了一批‘陈旧军械’。但父亲在信里说,那批军械里,混着十三门洪武年间铸造的红衣大炮。”
沐清川指尖一颤。
红衣大炮。
国之重器,非战时不启。十三门红衣大炮,足以轰开一座边关重镇。
“大火之后,炮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烧毁了。”沈昭宁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至少,兵部的卷宗上是这么写的。但父亲不信。他暗中查了三年,查出那批炮本没有入库记录,是被人从工部直接运到榆林卫的。而经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后来的户部尚书,如今的……国丈爷。”
沈皇后之父,沈阁老。
沐清川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十三门消失的红衣大炮。
北虏在边关寻找的东西。
一份伪造的通敌密信。
一场“恰到好处”的围。
和眼前这个,手握证据,却孤身一人,在虎狼环伺中挣扎求存的少女。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线的那头,是沈家百年将门的倾覆。
线的这头,是龙椅上那位渐衰老的帝王,是他膝下明争暗斗的皇子,是龙椅后垂帘听政的皇后,是朝堂上盘错节的外戚世家。
和一把,或许早已对准大明江山的、淬了毒的刀。
“沈昭宁。”沐清川睁开眼,看向她,“这些,你为何不早说?”
沈昭宁低着头,指尖摩挲着舆图边缘磨损的毛边。
“我说了,你会信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一个通敌叛国之女的疯话,一个曾刺你的未婚妻的指控。沐清川,换做是你,你会信吗?”
沐清川沉默。
他不会。
在昨之前,他不会信任何一个字。
“那为何现在又说了?”他问。
沈昭宁抬起头,望进他眼底。
“因为你说,给我一次机会。”她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也因为……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这四个字,像一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沐清川心口。
不疼。
却酸胀得难受。
他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看着她苍白脸上强撑的镇定,看着她单薄肩头那道为他受的箭伤。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
那时他随父亲去榆林卫巡边,在沈巍的帅帐里,第一次见到沈昭宁。
她那时才七八岁,穿着一身火红的小骑装,头发扎成两个小鬏,手里攥着一把小弓,正追着一只兔子满院子跑。兔子钻进父亲战靴里,她扑过去抓,一头撞在父亲腿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父亲大笑,将她拎起来,拍去她身上的土,对沈巍说:“沈兄,你这闺女,性子倒是像你,虎得很。”
沈巍摸着她的头,眼中满是骄傲:“我家宁儿,将来是要当将军的。”
她那时扬起下巴,脆生生地说:“对!我要像爹爹一样,守边关,打北虏!”
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沐哥哥,你将来也当将军吗?咱们一起守边关好不好?”
他没答,只从怀中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她。
她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笑容太明媚,太鲜活,像边关永不落的太阳。
可后来,太阳落了。
沈巍战死,沈家蒙冤,她成了罪臣之女,成了刺伤他的凶手,成了京城里一则令人唏嘘的艳闻里,那个愚蠢恶毒的女主角。
再相见,是在刑场。
大雪漫天,她一身囚衣,跪在雪地里,看着他万箭穿心,看着他血流成河,看着他至死,都望着她的方向。
然后,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风雪,满眼沧桑,和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灵魂。
沐清川忽然觉得口有些闷。
他别开脸,望向窗外。
那株老梅在风里摇曳,红梅映雪,灼灼如血。
“沈昭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那些证据,你收好。在沈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
沈昭宁怔住。
“可是……”
“没有可是。”沐清川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些害你父亲、害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也会查。用我自己的方式。”
沈昭宁眼眶一热。
“谢谢。”她声音哽咽。
“不必。”沐清川站起身,“我走了。你……”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
“保重。”
说完,转身要走。
“沐清川。”沈昭宁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你也……保重。”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颤抖,“你的伤,记得换药。”
沐清川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而出,大步没入院中风雪。
沈昭宁坐在炕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握住炕桌上那个小瓷瓶。
瓷瓶温润,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她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低下头,额头抵在瓶身上,肩头微微颤抖。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诉说着一个漫长而寒冷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他们,才刚刚踏上征途。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可这一次,他们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沐清川走出镇南侯府时,天色又阴沉了几分。
赵成牵着马等在巷口,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小公爷,如何?”
沐清川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目光望向皇城方向。
“去北镇抚司。”他声音很冷,“调沈巍一案的卷宗,所有相关人等的口供、证物、勘验记录,我都要看。”
赵成心头一凛:“是!”
“还有,”沐清川顿了顿,“派人去宣府,暗中查访杨总兵。问问他,沈巍战死前,可曾托他保管过什么东西。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沐清川一夹马腹,骏马嘶鸣,踏雪而去。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可他中,却燃着一团火。
一团从昨宫巷中燃起,在方才那间弥漫药香的屋子里,被一句“我只有你了”彻底点燃的火。
沈昭宁。
他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既然你选择相信我。
那我便陪你,将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
听雪斋里,沈昭宁将那卷羊皮舆图和信笺重新包好,藏回炕桌下的暗格。
然后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断箭。
乌沉的箭镞,带血槽,箭杆从中断裂,断口参差不齐。
这是前世,沐清川为她挡下的,十七支箭中的第一支。
她拔出那支箭时,他低头看着她,说:“别怕,不疼。”
可怎么会不疼呢?
箭镞没入膛三寸,血染红了他大红的吉服,也染红了她的眼。
沈昭宁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箭镞。
父亲,女儿好像……找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