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甜腥气味。
意识在深水里浮沉。耳边嗡嗡作响。身下是硬的,冷的,湿漉漉渗着寒气。沈昭宁猛地睁眼。
视线模糊,眩晕。她眨了几下,等那片黑影散去。头顶是低矮的石质穹顶,凹凸不平,渗着水,在绝对的黑暗里泛出湿冷的微光。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地牢。
她动了动。手脚传来沉重的拖拽感——铁链。手腕脚踝都被粗大的铁环锁着,内侧磨得光滑,用过不止一次了。链条另一端楔进身后石墙,纹丝不动。
她停下,靠在冰冷湿的石壁上喘息。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太阳突突地跳,胃里翻搅。
记忆碎片涌上来。
货栈侧门。板车。让周七去跟。然后——后颈冷风。铁钳般的手。甜腥味。最后看到的,是那尊狰狞的异兽石雕,和无声滑落在雪地里的双鱼佩。
玉佩!
她低头。身上还是那身破袄裙,但被扯得凌乱。怀里、袖中、腰间……全被摸过了。空荡荡的。
双鱼佩,没了。
心像被冰手攥紧,狠狠一拧。那是父亲留的,是沐清川给的,是沈家最后的后路,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她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慌没用。后悔没用。
得弄清现状。
这是哪儿?谁抓的她?周七呢?陈三赵五可还安全?对方是冲她,还是冲着“隆昌货栈”的秘密?
地牢没窗,只有头顶石缝漏下一点微光,分不清时辰。空气凝滞,只有水珠滴答,和她压抑的呼吸。
她开始打量。地牢不大,丈许见方。除了她,空无一物。对面石墙上有扇厚重木门,布满裂纹,中间有个巴掌大的小窗,铁条封着。
门外有光。很弱,油灯的光。还有人走动的声响,很轻,但步子稳——练家子。
抓她的人,就在门外。
沈昭宁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缩成受惊发抖的一团。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门外每一丝动静。
时间流。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门外传来钥匙锁的金属摩擦声,咔哒,门闩拉开。
木门吱呀推开。
光涌进来,刺得她眯眼。两个人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脸,只见轮廓。一个高大壮实,像铁塔。另一个稍矮,瘦削。
两人走进来,带进通道的阴冷空气和更浓的血腥味。高个子提着盏昏暗油灯,灯光跳跃,照亮他们下半张脸——都蒙着黑布。
“醒了?”瘦削的那个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石头,听不出年纪男女。他走到沈昭宁面前,蹲下,油灯凑近她的脸。
沈昭宁向后缩,脸埋得更低,肩抖得厉害,发出呜咽抽泣。
“别装了。”嘶哑声带着冰冷的嘲弄,“能躲过搜捕,摸到张家口,还派尾巴跟车……沈姑娘,你比我们想的,麻烦点儿。”
沈昭宁浑身一僵。他们知道她身份。也知道周七去跟了。
“你们……是谁?”她抬头,泪痕交错,眼神惊恐茫然,“为什么抓我?我、我只是个要饭的……”
“要饭的?”瘦子低笑,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手指冰冷,力道很大,捏得下颌骨生疼。“要饭的,带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拎到她眼前。
羊脂白玉。如意云纹。在昏暗油灯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眼的光。
双鱼佩。
沈昭宁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唇颤,说不出话。
“沈家的信物,沐家的聘礼,边关十万旧部认的兵符……”瘦子慢条斯理把玩玉佩,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沈姑娘,你带着它来张家口,想什么?嗯?找你爹留下的‘老朋友’?还是……替你那未婚夫,探探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耳。他们不仅知道玉佩,还知道它的意义,知道她和沐清川的关系,知道她来张家口的目的!
是沈钰的人?皇后?还是“隆昌货栈”背后真正的主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挣扎,泪涌出来,“那、那是我娘留的……是我爹的遗物……你们还我……”
“遗物?”瘦子像听了笑话,松开她下巴,站起,居高临下看她,“沈巍倒是疼你,临死还把这么要命的东西留你。可惜啊,他没想到,这东西最后会要了他女儿的命。”
他顿了顿,声更冷:“十月十七的‘货’,你们看到多少?”
沈昭宁心头狂跳。他们果然为这个!那板车上的“货”,果然有问题!或者说,那就是诱饵!
“什么货……我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看到有车出来,我让我跟看看有没有吃的……”她语无伦次,哭得更大声。
“你?”瘦子看向旁边高大沉默的同伙,“那个老乞婆,处理了?”
高个子点头,瓮声瓮气:“跟到三岔口,解决了。净。”
周七……
沈昭宁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浑身血瞬间冰凉,四肢百骸冻僵。她呆呆坐着,脸上还挂着泪,眼神空了。
周叔……那个总是沉默检查药瓶,为她易容改扮,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去跟的周叔……解决了?净了?
不……
“看来,是不知道了。”瘦子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将玉佩揣回怀,“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同伙自投罗网,或者……等你沐世子,收消息,亲自来救你。到时候,就知道你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转身,对高个子道:“看好了。别让她死。也别让她好过。”
高个子再点头,像尊没感情的铁塔。
两人不再看她,转身出地牢。木门关上,落锁。光被隔绝,地牢重归黑暗寂静。
只有水珠滴答。滴答。
沈昭宁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像尊石雕。脸上冰凉的泪痕慢慢了。心脏在腔缓慢沉重地跳,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周七死了。
因她错的判断,因她自以为是的计划。她让他去跟,亲手送他进死路。
还有陈三,赵五。他们在哪儿?可还安全?还是也已落入陷阱?
沐清川……他在宣府,可已收她失踪的消息?他会来吗?若来,是不是正中下怀?又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前世,她愚蠢,害死他。今生,她以为能改变,结果却只是把更多人拖进深渊。
爹,对不起。女儿没用。
沐清川,对不起。我又……
黑暗像水,从四面涌来,挤压她,吞噬她。冰冷的绝望,比地牢石壁更硬,比手腕铁链更沉。
她慢慢蜷缩,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被死死压住的呜咽。
但很快,呜咽停了。
她抬头,在绝对黑暗里,睁大眼。眼眶涩,没泪。
不能哭。没时间哭。
周七用命换的,不是让她在这自怨自艾。陈三赵五还在外面,生死未卜。沐清川可能正一步步走向陷阱。爹沉冤未雪,沈家污名未洗。
她得出去。必须出去。
手腕脚踝铁链冰冷坚硬。地牢石壁厚重。门外有守卫。对方对她了如指掌。
但,那又怎样?
前世,她在诏狱受过刑,在刑场挨过刀。死都死过一回,还怕这地牢?
她深吸气,冰冷带霉味的空气充满肺叶,得她咳起来。咳完了,脑子却异常清醒。
对方没立刻她,是要留作诱饵。诱饵,就有价值。有价值,就有周旋余地。
他们知道玉佩,知道她和沐清川的关系,知道她来查“货”。但他们似乎不确定她到底知道多少核心秘密。否则,不会用周七的死来试探,也不会留她活口等“同伙自投罗网”。
他们要钓的,是沐清川这条大鱼。而她,是鱼饵。
鱼饵,在鱼上钩前,必须活着,还得看起来“有用”。
一个计划,在冰冷绝望的泥沼里,艰难地、破土而出。疯狂,冒险,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试图挣扎铁链,开始摸索。摸索锁扣结构,摸索铁链与墙连接处的缝,摸索身下石板可松,摸索四周石壁可有异常。
动作很慢,很轻,不发出一点声音。像只黑暗里求生的困兽,用尽所有感官,找牢笼最薄弱那处。
时间,在无声摸索里,再次缓慢流淌。
不知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不是之前两人。更轻,更杂乱。接着开锁声,门被推开条缝,一个粗陶碗塞进来,咣当放门口地上。里面是半碗看不出颜色的糊状物,散着馊味。
送饭的。
门随即关上,落锁。脚步声远去。
沈昭宁盯着那碗“饭”,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挪过去,用没被锁的脚,将碗一点点勾过来。
碗很糙,边缘有缺口。里面的东西令人作呕。
但她需要体力。她捏着鼻子,强迫自己一点点咽下去。冰冷的、酸腐的糊状物滑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反胃。她死死捂嘴,将呕吐感压下去。
吃完了,她将碗放回原处。然后,靠墙,闭眼,开始调整呼吸,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气力。
黑暗里,她仿佛又看到那枚双鱼佩。在瘦子手中,温润的光泽,冰冷的嘲讽。
等着。
她在心里,对着那枚玉佩,对着不知在何处的敌人,对着这无尽的黑,无声地说。
玉佩,我会拿回来。
人,我会救。
债,我会讨。
一个,都别想跑。
地牢死寂。只有少女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水珠永不间断的、冰冷的滴答声。
像计时,也像……某种蛰伏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