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镇抚司的档房终年不见光。
沐清川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肩上的伤在深夜里会突突地跳着疼,他懒得理会。桌上堆着的卷宗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闻久了,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沈巍一案的卷宗很厚。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验尸的格目、榆林卫的军报、所谓通敌书信的摹本、三法司会审的录供……净得像一出排演过无数遍的戏。
太净了。
沐清川推开那摞“铁证”,指尖在另一卷账册上划过。那是边关军械损耗的记录。永乐二十二年冬,榆林卫旧库走水,损旧甲若,弓弩若,火器若。没了。
没有红衣大炮。一个字都没有。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油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晃动,沈昭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很轻,却斩钉截铁:“那批军械里,混着十三门洪武年间铸造的红衣大炮。”
十三门。
足以轰塌一座关城。
“小公爷。”赵成的声音在门外,压得很低。
“进。”
赵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气。他脸色不太好,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信,递过来。
沐清川拆开。是宣府总兵杨振的笔迹,只有两行:
“沈兄临终所托之物,已妥藏。然近宣府周遭,屡有生面孔窥探。来者不善,恐事泄。万望慎之。”
“所托何物?”沐清川抬眼。
“信使说,是一份名册。”赵成声音更低了,“沈侯爷交代,若他有不测,而沈家女来取,便给。若来的是别人,或沈家女已遭不测,便焚之,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名册。
沐清川盯着那两行字,没说话。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投下深深的阴影。
“杨总兵还有句话带给您。”赵成顿了顿,“‘沐世子,沈兄生前最信你。他走得冤,他那闺女如今在京里,是龙潭虎。你看在两家旧谊,看在边关十万将士的份上,拉那孩子一把。’”
档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响。
许久,沐清川将那封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来,纸蜷曲,发黑,化成灰,落在地上。
“告诉杨总兵,”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东西藏好。在我到宣府之前,任何人来取,都不可给。包括东宫的人。”
赵成一凛:“您要去宣府?如今这局面——”
“我不去。”沐清川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但有人会去。”
他从案头抽了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写罢,折好,递给赵成。
“明一早,去镇南侯府,交给陈伯。不必见沈昭宁。”
赵成接过,纸还带着墨的气:“这是……”
“她看了就明白。”
赵成不再问,将信收进怀里。刚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守的校尉在门外急声报:“小公爷!宫中急召!司礼监王公公亲自来了,说陛下有要事,命您即刻入宫!”
深夜急召。
沐清川与赵成对视一眼。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狐大氅。
“小公爷,这节骨眼上……”赵成忧色满面。
“是福不是祸。”沐清川系好大氅,脸色在昏黄灯下冷得透骨,“按我说的做。若我天明未归——”
他停了停,看向赵成。
“去镇南侯府,带沈昭宁走。去宣府,找杨总兵。”
赵成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沐清川不再多言,推门而出,没入浓稠的夜色。
——
听雪斋里,灯还亮着。
沈昭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铜令。令牌边缘磨得光滑,正中一个“刀”字,刻得深,透着股肃气。
这是老刀的信物。何妈妈晌午带回来的。
随令牌一起的,还有句话:“名单上的人,已联络大半。边关的雪,暂时压住了。但风从北边来,带着铁锈味。姑娘,早做打算。”
铁锈味。
沈昭宁握紧令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窗外夜色沉得泼墨一般,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叩窗的声音极轻,三下,停,又两下。
沈昭宁起身,推开一道缝。何妈妈的脸在窗外,煞白。
“姑娘,出事了。”她声音发颤,气都喘不匀,“西跨院……柳姑娘悬梁了!”
沈昭宁心猛地一沉。
“人怎样?”
“救下来了,还有气,但脖子上一圈紫的,话都说不出。”何妈妈从袖中掏出一方揉皱的绢帕,递进来,“老奴去看时,她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沈昭宁展开。素白的绢子,一角绣着几片柳叶。正中,用眉黛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指甲划出来的,凌乱不堪:
“妹 危”
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眼里。
柳如烟的妹妹。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在沈钰手里。
“她在哪儿?”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出奇。
“在老奴屋里,灌了参汤,缓过来些,但人痴痴傻傻的,问什么都不说,只掉眼泪。”
沈昭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口闷得发疼。
柳如烟在用命求救。
“看着她,别让她再做傻事。”沈昭宁睁开眼,“她妹妹在哪个庄子?”
何妈妈脸更白了:“姑娘!那庄子是沈家的产业,守着的都是沈钰的人!您如今这处境,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那孩子就得死。”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柳家父母是为沈家的事死的。她们姐妹是受沈家牵连。这笔债,沈家得还。”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昭宁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羊脂白玉佩静静躺着,触手温润。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走回窗边,将一样东西塞进何妈妈手里。
“你拿着这个,明一早,出城,去三十里驿,找老刀。告诉他,我要借三个人。要身手最好的,最熟悉京城地形的,最不怕死的。”
何妈妈低头。掌心里躺着一支断箭。乌沉的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姑娘,您这是要……”
“救人。”沈昭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眼中映着一点孤灯,亮得灼人,“顺便,看看那条咬着沈家不放的毒蛇,到底盘在哪儿。”
——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太旺,暖得人发闷。
永业帝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份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宫灯在风里晃,光影凌乱。
沈皇后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捧着参茶,姿态端庄。只是眉心微蹙,笼着层轻愁。
沐清川跪在御前,已有一炷香的时间。肩上的伤因久跪隐隐作痛,他神色未变。
“平身吧。”永业帝终于开口,声音透着疲惫。
“谢陛下。”
永业帝放下奏折,看向他:“清川,你今年十九了?”
“回陛下,是。”
“十九……”永业帝叹了口气,“你父亲像你这般大时,已在漠北斩了北虏一个王子,得了‘骁骑尉’的封号。”
沐清川沉默。
“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永业帝话锋一转,“沈巍的案子,你怎么看?”
来了。
沐清川心头一凛,面上平静:“陛下,此案已由三法司会审,证据确凿。臣不敢妄议。”
“证据确凿……”永业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是啊,证据确凿。可边关的军报,这几不太平。”
他抬手,从炕桌上拿起另一份奏折,扔到沐清川脚前。
“看看。”
沐清川躬身拾起,展开。宣府总兵杨振的加急军报,三前。北虏一支轻骑绕过防线,突袭宣府外围一处屯堡,伤亡数十。蹊跷的是,那支轻骑未劫粮草财物,直扑军械库,放火烧了批老旧军械,迅速撤离。
行动精准,目的明确。
沐清川握着奏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沈皇后柔声开口,“北虏狡诈,此番举动,或许是想扰乱军心,亦或是……在找什么东西?”
永业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看向沐清川:“你怎么看?”
沐清川低头:“臣愚钝。但北虏此举反常。若只为扰军心,大可劫掠村庄,伤百姓,动静更大。冒险袭击屯堡军械库,除非……库中有他们非要不可,或非要毁掉的东西。”
“说下去。”
“杨总兵奏报中说,被烧的是‘老旧军械’。”沐清川顿了顿,“但何种老旧军械,值得北虏轻骑深入我境,冒险袭击?臣以为,当严查该屯堡军械库账目,核验所损明细。同时,宣府乃至整个北境,各军械库都需彻查,以防再生事端。”
他将焦点引向军械管理,而非沈家一案。
永业帝盯着他,许久,忽然道:“清川,你与沈家那丫头,还有婚约在身吧?”
沐清川心头一沉:“是。”
“这婚约,你怎么想?”
沐清川跪下:“陛下,婚约乃长辈所定,陛下金口赐婚。臣不敢有私念,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听凭朕圣裁……”永业帝笑了笑,笑意有些冷,“可朕听说,你前几夜探镇南侯府,在那丫头屋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暖阁内空气一滞。
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沐清川伏在地上,背脊绷紧,冷汗瞬间湿了内衫。
“陛下明鉴。”他声音平稳,“臣那奉旨查看镇南侯丧仪,发觉沈姑娘肩头有箭伤。臣恐此事与宫巷刺有关,故而去探问。沈姑娘受惊过度,情绪不稳,臣略作安抚,并无他事。”
“只是探问伤情?”永业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何屏退左右,独处一室?清川,你如今是北镇抚司千户,该知道避嫌。”
“臣知罪。”沐清川以额触地,“但沈姑娘毕竟是臣未婚妻,当时惊惶无措,臣若公事公办,恐更惹人非议。且那箭伤……臣怀疑,与沈侯爷一案有关。”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沈姑娘在宫中遇刺,凶手用军制手弩,行事狠辣,训练有素。此等悍匪能潜入宫禁,刺钦召入宫的侯府嫡女,背后恐有更大图谋。臣以为,当并案彻查。”
永业帝看着他,久久不语。
暖阁里静得只剩铜漏滴水的细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罢了。”许久,永业帝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你起来吧。”
“谢陛下。”
“沈巍的案子,朕会命东厂暗中复核。至于你,”永业帝看向沐清川,目光复杂,“你是沐英的儿子,朕看着长大的。朕信你忠直,但朝局复杂,人心叵测。有些事,有些人,该避则避。有些线,不该碰的,别碰。”
沐清川心头雪亮,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去吧。”永业帝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皇后也累了,都退下吧。”
“臣妾/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到廊下。沈皇后停步,转身看过来。
夜色里,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清川,”她柔声道,“昭宁那孩子可怜,你多照拂是应该的。但也要记得,你是沐家的世子,是陛下的臣子。有些事,过犹不及。”
沐清川垂眼:“臣明白,谢娘娘提点。”
“明白就好。”沈皇后笑了笑,扶了扶鬓边的凤钗,“对了,听闻昭宁前几在宫里受了惊,本宫心里一直惦记。明,本宫让太医正去侯府瞧瞧,再拨两个稳妥的嬷嬷过去伺候。那孩子没了爹娘,孤苦伶仃的,咱们做长辈的,得多费心。”
加派人手。盯死沈昭宁。
沐清川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面上恭敬:“娘娘慈心,是沈姑娘的福分。”
沈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扶着宫女的手,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深宫夜色,像一抹幽魂。
沐清川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掌心。
那里,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抬头,望向镇南侯府的方向。
夜色如墨,风雪欲来。
沈昭宁。
他在心中默念。
山雨,要来了。
——
听雪斋里,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际。
手中,那支断箭的箭镞,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