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沐清川出宫时,雨开始下了。
不是雪,是雨。冬天的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宫道两侧的石灯笼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打碎。
他走得很慢。墨狐大氅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肩上的伤在雨气里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觉得沉的,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皇帝的敲打,皇后的“慈心”,东厂的暗中复核——每一句,都像一层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走到东华门,值守的锦衣卫力士见他出来,忙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出了宫门。
赵成牵着马等在门外檐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小公爷。”
沐清川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如何?”
“信已送到陈伯手里。”赵成低声道,“陈伯说,沈姑娘昨夜……没睡。”
沐清川动作一顿。
“西跨院出了事。”赵成声音更低,“柳如烟悬梁,被救下了。人还活着,但神志不清。沈姑娘将人挪到了自己院里,亲自守着。”
沐清川沉默地看着前方漆黑的街道。雨丝在夜色里斜织,将整个京城笼在一片湿冷的寂静中。
柳如烟。
那个总低眉顺眼跟在沈昭宁身边的表妹。沈钰的棋子。
“原因?”他问。
“不清楚。但陈伯说,柳如烟手里攥着块绢帕,上头写了两个字——‘妹危’。”
沐清川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妹危。
柳如烟那个六岁的妹妹,在沈钰手里。
是警告,是胁迫,还是……鱼饵?
“回府。”他调转马头。
“不去镇南侯府?”赵成一愣。
“现在去,是害她。”沐清川声音很冷,“皇后的人明就到,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回府,我有事交代你。”
——
听雪斋里,灯火通明。
沈昭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布巾,轻轻擦拭着柳如烟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勒痕。痕迹很深,皮肉微微肿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柳如烟闭着眼,呼吸很轻,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但沈昭宁知道她醒着——指尖在微微颤抖。
“何妈妈去请大夫了。”沈昭宁开口,声音很轻,“妹的事,交给我。”
柳如烟睫毛颤了颤,没睁眼,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发。
“我知道你怕。”沈昭宁放下布巾,看着她苍白的脸,“沈钰拿妹要挟你,你看着我,你传消息,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你父母是因沈家死的,你恨我,是应该的。”
柳如烟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的死寂。
“可你选了这条绳子。”沈昭宁看着她脖颈上的勒痕,“用命来告诉我,妹有危险。柳如烟,我信你这次。”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为……为什么……”
“因为沈家欠你柳家的。”沈昭宁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父亲没能护住你爹娘,这笔债,我来还。妹,我一定救出来。”
柳如烟看着她,眼泪涌得更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抓住沈昭宁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
“姑娘!”何妈妈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外头……外头来了辆马车!”
沈昭宁心一沉:“什么人?”
“不知道,没挂灯笼,黑漆漆的,就停在角门外。车夫递了句话进来,说……”何妈妈顿了顿,声音发颤,“说‘人带来了,在后巷柴房。一炷香,过时不候’。”
沈昭宁猛地站起。
“姑娘,不能去!”何妈妈急道,“这分明是陷阱!天这么黑,还下着雨,谁知道后巷藏着多少人?您若有个闪失——”
“若不去,那孩子就真没活路了。”沈昭宁打断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塞进怀里。又从抽屉里摸出那柄不及巴掌长的贴匕首,藏进袖中。
“姑娘!”
“妈妈,你守着如烟。”沈昭宁系好披风,戴上兜帽,“若我一炷香后没回来,你立刻去西角门,那里有辆青篷车等着。上车,什么都别问,走。”
“姑娘!”何妈妈扑通跪下,老泪纵横,“您不能去!老奴替您去!老奴这条命不值钱——”
“你的命值钱。”沈昭宁扶起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我父亲说过,沈家人,不欠命债。今,该我还了。”
说完,她转身,推开房门,没入冰冷的夜雨中。
——
后巷很窄,堆着各府倒出来的煤渣、烂菜叶,在雨里沤出股馊臭味。巷子尽头是间废弃的柴房,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
沈昭宁在巷口停下。
雨打湿了她的披风下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袖中的匕首冰凉,她握紧了,一步步走过去。
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头比外头更黑,只有雨水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滴答声。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散发着霉味。
没有人。
沈昭宁心往下沉。她摸出火折子,擦亮,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柴房空荡荡的。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火折子的光晃过去——墙角阴影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单薄的旧袄子,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抬起头,看见光,眼里瞬间涌上惊恐,往后缩了缩。
是柳如烟的妹妹,柳芽儿。
沈昭宁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芽儿,别怕,我是——”
话音未落,脑后劲风袭来!
她本能地低头侧身,一把匕首擦着她耳边划过,削断几缕头发!火折子脱手落地,滚了两圈,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沈昭宁就地一滚,躲开第二刀,袖中匕首滑出,反手格挡!
“铛——!”
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对方力道很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借力后退,背靠墙壁,屏住呼吸。黑暗中,只能听见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不止一个人。
轻微的脚步声从两侧包抄过来,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沈昭宁握紧匕首,指尖冰凉。她想起老刀派来的人——本应在暗处接应。可此刻,柴房内外死寂一片。
要么,人被拦住了。要么……
“沈姑娘。”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响起,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夜雨寒凉,何苦出来受罪?”
沈昭宁浑身一僵。
是沈钰。
火光亮起。有人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漫开,照亮了柴房。沈钰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鹤氅,立在门口,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他俊秀的脸,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手持短刃,呈合围之势。
“表兄。”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出奇。
“昭宁表妹。”沈钰走进来,目光扫过角落瑟瑟发抖的柳芽儿,又落回沈昭宁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这么晚了,还出来寻人,真是姐妹情深。只是这地方腌臜,实在不配你镇南侯府嫡女的身份。”
“放了她。”沈昭宁盯着他。
“她?”沈钰挑眉,走到柳芽儿面前,蹲下身,用灯照了照小姑娘惊恐的脸,“一个贱婢的妹妹,也值得表妹亲自来救?昭宁,你心太软了。”
“我说,放了她。”沈昭宁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沈钰笑了。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拂了拂鹤氅下摆:“可以。不过表妹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把东西交出来。”沈钰看着她,笑意不变,眼底却一片冰冷,“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玉佩,还有……里头的东西。”
沈昭宁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里头藏着名单,知道那是沈家最后的后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说。
“是么?”沈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扔在她脚前。
是半枚玉佩。羊脂白玉,如意云纹,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正是前世,被沈钰“失手”摔碎的那半枚。
“这玉佩,本是一对。”沈钰声音轻柔,“你一枚,我一枚。你父亲没告诉你么?当年沈沐两家定下婚约,以双鱼佩为信。后来沐家那枚给了沐清川,沈家这枚,本该在你及笄时,由你父亲亲手交给你未来的夫君。”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可你父亲临去边关前,改了主意。他将这玉佩一分为二,半枚给了你,半枚……交给了榆林卫一个姓冯的老卒。你说,这是为何?”
沈昭宁盯着地上那半枚碎玉,浑身冰凉。
父亲将玉佩一分为二,半枚给她,半枚交给冯瞎子,作为信物。只有两半合一,才能调动名单上的人。
可冯瞎子死了,半枚玉佩落在沈钰手里。
而她那半枚……
“你把玉佩给了沐清川,对不对?”沈钰忽然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护国寺,他你交出玉佩,你以死相抗。可昨夜,他夜探你闺房,你们独处一个时辰。出来时,他怀里多了样东西。”
他往前一步,近她。
“昭宁,你选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昭宁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我没……”
“不必否认。”沈钰打断她,抬手,指尖抚过她脸颊,动作轻柔,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昭宁。你什么性子,我最清楚。骄傲,倔强,认死理。你以为沐清川护得住你?你以为,靠着他,靠着沐家,就能替你父亲翻案,就能救沈家?”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你错了。沐家自身难保。皇后娘娘已经容不下他,陛下对他起了疑心,东厂盯着他,二皇子视他为眼中钉。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你跟着他,只会一起沉下去。”
沈昭宁咬牙,避开他的手:“那你呢?跟着你,跟着皇后,沈家就能活?”
“至少,我能保你不死。”沈钰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淡了下来,“把名单交出来,断了和沐家的牵连,安安分分在府里待着。等沈家的案子了结,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送你离开京城,去过太平子。你父亲的冤屈……后,自有昭雪之时。”
“后?”沈昭宁笑了,那笑意冰冷,带着嘲讽,“等二皇子登基,等沈家彻底成为皇后裙下之臣,等我父亲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时候么?”
沈钰眼神一冷。
“沈钰,你听好了。”沈昭宁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父亲的清白,我会亲手讨回来。沈家的门楣,我会亲手扶正。至于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
她顿了顿,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如刀。
“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话音落下,她猛地将袖中匕首掷向沈钰面门!同时侧身,扑向角落的柳芽儿!
沈钰侧头避开匕首,厉喝:“拿下!”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沈昭宁抱住柳芽儿,就地一滚,躲开第一刀,第二刀已至!她抬臂去挡,刀刃划过手臂,带起一溜血花!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怀里的小女孩。
第三刀、第四刀同时劈下!
她闭上眼,将柳芽儿死死按在怀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在耳边炸响!
沈昭宁睁开眼。
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绣春刀出鞘如雪,将两把劈下的短刃架住!刀光回转,如匹练横空,得两个黑衣人连退三步!
雨水顺着他的兜帽滴落,划过冷峻的下颌线。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流血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去,声音很冷:
“躲好。”
是沐清川。
沈昭宁怔住。
他怎么会来?
“沐世子。”沈钰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夜闯民宅,持刀行凶,这可不是锦衣卫该做的事。”
沐清川没理他,只盯着那四个黑衣人,目光如刀:“北镇抚司拿人,反抗者,格勿论。”
四个黑衣人交换眼神,没动。
沈钰笑了:“拿人?拿谁?我么?沐世子,我可是朝廷命官,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你无凭无据,拿我?”
“拐带幼女,私设刑堂,刺侯府嫡女。”沐清川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够不够?”
“证据呢?”沈钰挑眉。
沐清川没答,只抬手,打了个手势。
巷子两头,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映着雨水,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锦衣卫缇骑持弩而立,箭镞寒光凛冽,对准了柴房内外。
赵成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押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驾车送柳芽儿来的车夫。那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人证在此。”沐清川看向沈钰,“沈千户,要看看口供么?”
沈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看着沐清川,又看了看被沈昭宁护在怀里的柳芽儿,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沐世子,好手段。”他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今夜是我失算了。不过……”
他抬眼,看向沐清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转身,对那四个黑衣人摆了摆手:“走吧。”
“大人!”其中一人急道。
“走。”沈钰头也不回,走入雨中。四个黑衣人咬咬牙,瞪了沐清川一眼,跟了上去。
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吞没在夜色深处。
沐清川收起刀,转身,看向沈昭宁。
她抱着柳芽儿,浑身湿透,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能走么?”他问。
沈昭宁点头,想站起来,腿却一软。
沐清川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
“赵成。”他唤道。
“属下在!”
“送沈姑娘和这孩子回府。请大夫,处理伤口。”沐清川顿了顿,“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是!”
沐清川松开手,退开一步,看着何妈妈和赵成上前,扶住沈昭宁。她怀里的小女孩死死抓着她的衣襟,小声啜泣。
“沐清川。”沈昭宁忽然开口。
他抬眼。
“谢谢。”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沐清川沉默片刻,别开脸。
“不必。”他声音很冷,“我只是……恰好路过。”
说完,他转身,没入雨幕。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怀里小女孩的背。
“芽儿不怕。”她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雨越下越大。
远处,更鼓敲过五声。
天快亮了。
——
镇南侯府,听雪斋。
大夫已来看过,给沈昭宁手臂上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妥当。柳芽儿喝了安神汤,在何妈妈怀里睡着了。柳如烟挣扎着下床,抱着妹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昭宁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渐亮的天色。雨小了些,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但她心头却一片奇异的平静。
沈钰今夜撕破了脸。
但也暴露了他的底牌——他急。急着要玉佩,急着要名单,急着斩断沈家最后的后路。
为什么急?
因为边关有变?因为朝局有异?还是因为……沐清川的手,打乱了他的计划?
她想起沐清川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那句冷硬的“躲好”,想起他别开脸说“恰好路过”时,耳那一抹可疑的红。
恰、好、路、过。
沈昭宁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包扎好的手臂。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