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暗有了裂隙。
不是光,是声音。极其微弱,从地牢厚重的石墙外渗进来,像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庞大生物缓慢翻身时的闷响。接着,是零星的、短促的唿哨,划过夜空,又迅速被寒风撕碎。
沈昭宁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耳朵压得生疼。不是幻觉。外面的张家口,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死寂,底下暗流已开始剧烈搅动。
是陈三和赵五。他们动手了。或者说,他们被迫动了。
心脏在肋骨后撞得生疼,混合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感。他们动手,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剧增,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时间真的不够了。
她的时间,更不够了。
右手腕铁栓的松动感,像毒蛇的信子,不断舔舐着她紧绷的神经。能动了,但还没脱开。那点空隙,只够她将铁环在腕骨上艰难地转动小半圈。锈蚀的铁栓像一顽固的毒牙,死死咬在锈烂的卡槽里,还差最后一点断裂的力气。
她不能再等蚀铁散。等不及了。
目光落在左手。这只手相对自由,但也布满冻疮和擦伤。她慢慢弯曲手指,感受着指尖残存的、最后一点点力气。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用左手,去掰右手腕上那已松动的铁栓。
这是一个极其别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动作。铁链的长度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她必须将右臂以一个痛苦的角度扭曲,才能让左手勉强够到那位于手腕外侧的铁栓。冰冷的铁环边缘深深陷进皮肉,传来阵阵钝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死死抵在铁栓与铁环连接处那最细、锈蚀也最严重的一点上。指甲早已劈裂翻起,指尖的嫩肉直接抵在粗糙冰冷的锈铁上。
用力。
没有声音。所有的力量都憋在腔里,顺着脊椎,压向左手的指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眼前金星乱冒。铁栓纹丝不动。
门外,守卫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她立刻停止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将脸埋进臂弯,身体因用力过度和骤然放松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脚步声只是顿了顿,并未靠近。守卫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带着困倦和不耐烦,脚步声再次拖沓响起。
沈昭宁等那脚步声稍远,再次积蓄力量。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不再试图水平掰动,而是用左手指尖抠进铁栓侧面因锈蚀产生的微小凹坑,尝试将它向上撬起。
“咯……”
一声几乎不存在、只存在于触感和骨骼传导中的细微声响。铁栓,似乎向上抬起了一丝丝,发丝般的距离。
有戏!
希望的火星瞬间燃成火苗。她不顾指尖传来的、仿佛要裂开的剧痛,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在那两手指上。向上!再向上!
“咔。”
一声清晰的、沉闷的脆响。
右手腕猛地一轻!
那锈死的铁栓,竟真的被她用手指,硬生生从锈烂的卡槽里撬了出来!一端脱离了铁环,另一端还连在链子上,像一颗被拔掉的、丑陋的毒牙。
成了!
狂喜和剧痛同时袭来。右手瞬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虽然还拖着半截铁链,但手腕已经能活动!与此同时,左手食指和拇指的指甲盖下,传来钻心的疼痛,温热的液体涌出——指甲裂了,翻开了,鲜血混着锈渣,瞬间模糊了指尖。
她死死咬住牙,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她迅速用获得自由的右手,摸向腰间——那原本连接右手腕的铁链,此刻垂落下来,一端还连在墙上的石楔里,另一端是松脱的铁环和那半截铁栓。铁链沉重,但……或许有用。
她握住那截铁栓,冰冷的、带着血腥锈味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她用铁栓尖锐的断口,去试探右脚踝的锁栓。
脚踝的腐蚀应该也进行了一段时间。她用铁栓断口抵住同样锈蚀严重的部位,用尽刚刚挣脱束缚的、还有些发软的右手,狠狠地、向侧面一别!
“吱嘎——!”
比刚才响亮得多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铁环猛地收紧了一下,又骤然松开!脚踝的锁栓,竟然在这粗暴的一撬之下,也变形松脱了!
右脚,也自由了!
尽管左脚和左手依然被缚,但最重要的行动力——右手和右脚,自由了!
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全凭一股气撑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从指尖不断渗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地牢里的气味更加复杂,血腥气浓烈起来。
不行,不能停。门外的守卫随时可能察觉异常。刚才那一声撬动铁栓的响声,比之前任何动静都大。
她侧耳倾听。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了节奏。变得更加缓慢,更加……警惕。守卫似乎停下了,就停在门外不远,似乎在侧耳倾听地牢里的动静。
沈昭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立刻躺倒,蜷缩回原来的位置,将被血染红的右手小心地压在身下,用身体挡住。左手和左脚上的铁链,被她故意弄得哗啦轻响一下,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挪动。
然后,她屏住呼吸。
门外寂静。只有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几息之后,沉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一次,是朝着门的方向而来!停在了门外!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他要进来!
沈昭宁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冰冷和灼热的感觉交织冲撞。要被发现了!右手和右脚的自由,身下的血迹,一切都会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远处,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唿哨,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某种东西重重砸在瓦片上的碎裂声!随即,更远处响起了短促的呼喝和奔跑声,还有犬吠!
是陈三赵五!他们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门外的钥匙转动声停下了。守卫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犹豫了。
“怎么回事?”门外传来另一个稍远些的、粗嘎的嗓音。
“不知道,像是西边货栈那边……”门外的守卫回答,声音带着迟疑。
“头儿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今晚不太平!你看好里面,我过去看看!”粗嘎嗓音吩咐道,脚步声匆匆远去。
门外的守卫应了一声。钥匙拔出的声音传来,但门没有被打开。脚步声在门外烦躁地踱了几步,显然外面的动让他心神不宁,暂时顾不上查看地牢里那点“细微”的动静了。
机会!
沈昭宁知道,这是陈三和赵五用命为她赌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不再犹豫,用获得自由的右手和右脚,猛地翻身,扑到那块带有缝隙的石板边缘。右手握住那截沉重的铁栓,用尽全身力气,将尖锐的断口,狠狠地楔进那道她抠挖了许久的缝隙里!不是撬,是砸!用身体的力量向下压,用铁栓做杠杆,试图将那块厚重的石板崩开一角!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地牢里回荡。石板纹丝不动。
门外的守卫脚步声猛地一顿。“什么声音?!”他厉声喝问,脚步声迅速近门边。
沈昭宁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那块石板。她再次举起铁栓,用尽残存的、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对准缝隙中木板腐朽最严重、虫蛀孔洞最密集的一点,狠狠砸下!
“咔嚓!”
这一次,不是金属撞击石头的闷响,而是木头断裂的、清脆的撕裂声!
石板边缘,那腐朽的木板,在铁栓的猛击和持续的锈蚀下,终于崩裂开一道巴掌宽的黑黢黢的口子!浓烈的、陈年尘土和腐烂草木的气息,混合着更冰冷的气流,猛地从裂口冲了上来!
几乎在木板裂开的同一瞬间,地牢厚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油灯昏黄的光线和守卫高大的身影,一起涌了进来!
守卫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姿势怪异的沈昭宁,以及她身前石板上的那个黑洞!
“你什么!”守卫惊怒交加,拔刀就冲了过来!
沈昭宁在那守卫推门的刹那,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没有试图站起,没有试图对抗。她用自由的右脚,对着那裂开的黑洞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蹬!同时,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后翻滚!
“轰——!”
本就被撬松的石板,在她一蹬和身体重量的拉扯下,连带着下面大片腐朽的木板,轰然塌陷!沈昭宁只觉得身下一空,冰冷的、充满腐朽尘埃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站住!”守卫的怒吼和锋利的刀风,几乎擦着她的后背掠过!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和更刺骨的寒冷,彻底吞噬了她。她坠入了那个未知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深渊。
耳边是木板、碎石坠落时稀里哗啦的声响,混杂着上方守卫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喧嚣。
坠落。不停地坠落。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有几个世纪。
“噗通!”
一声闷响,剧烈的撞击从身下传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彻底一黑,血腥气猛地涌上喉咙。冰冷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是水!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几乎昏厥的剧痛中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奋力从齐腰深的、冰寒刺骨的污水中站了起来,踉跄着扑向旁边似乎有坚硬物体的方向。
她靠在了什么冰冷湿的东西上,大概是石壁。剧烈地咳嗽,呕出呛入的污水,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上方那个遥远的、透出些许微弱光亮的塌陷洞口。
洞口处,守卫愤怒的脸和晃动的刀光隐约闪现。
“妈的!跑了!下面有水!她跑不远!吹哨!叫人!封锁所有出口!”守卫的咆哮从洞口传来,带着回音,显得扭曲而模糊。
紧接着,尖锐刺耳的哨声,在头顶的黑暗空间里凄厉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沈昭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湿透,污水顺着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右手和右脚的伤口在污水中浸泡,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左手和左脚依然拖着沉重的铁链,限制着她的行动。
寒冷、疼痛、眩晕、恶臭……以及身后黑暗甬道中,那未知的、正在被哨声惊动的危险。
但她的嘴角,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却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出来了。
从那个必死的囚笼里,出来了。
尽管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陷阱,更绝望的迷宫。
但至少,她为自己,也为那个正在奔赴陷阱的人,挣出了一线……微乎其微的变数。
她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点微光,然后转身,拖着冰冷的铁链,咬着牙,一步一滑,踉跄着,没入了身后无边无际的、散发腐败气息的黑暗甬道深处。
水花声,铁链拖拽声,和她压抑的喘息,是这地下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而头顶地面上,代表抓捕与死亡的哨声,正像一张迅速收紧的大网,覆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