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未读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枯的白海棠花瓣，薄如蝉翼，一碰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父亲，”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天上的某个人说话，“您说过，慕容家的女儿，可以死，可以残，可以败——但不可以认命。”
她合上掌心，花瓣在她掌中碎成了粉末。
“女儿没有认命。”
当天下午，萧衍之的圣旨到了清心阁。
传旨的太监是萧衍之身边的贴身内侍，姓刘，人称刘公公。他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十几个捧着各色礼物的小太监，浩浩荡荡地来到清心阁门前。
刘公公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看着满院荒草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皇后慕容氏，温婉淑德，端庄贤良，为国劳，朕心甚悯。着即迁回凤仪宫，重掌凤印，统摄六宫。钦此。”
念完之后，刘公公赔着笑脸，将圣旨双手奉上。
“皇后娘娘，陛下说了，之前让娘娘住在这清心阁，是陛下考虑不周。如今陛下已经命人将凤仪宫重新修缮过了，就等娘娘回去了。”
慕容烟然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笑了。
“刘公公，陛下还有什么话？”
刘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陛下还说……请娘娘体谅他的难处。之前的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陛下若是不顾礼法……”
“不顾礼法？”慕容烟然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唇角的弧度没有变，“刘公公，替我转告陛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臣妾很体谅陛下。臣妾知道，陛下让臣妾住清心阁，是为了臣妾好。清心阁清静，适合臣妾修养。如今不过住了一个月，臣妾还没有修养好呢，怎么就要搬回去了？”
刘公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慕容烟然将圣旨合上，递还给刘公公，“所以请刘公公回去禀报陛下——臣妾遵旨。”
她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刘公公的手背。那指尖冰凉，让刘公公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看慕容烟然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不到眼底。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刘公公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见过无数贵人，可此刻，他被这个住在冷宫边上的女人看得后背发凉。
“娘、娘娘……”
“刘公公还有事？”
“没、没了……奴才告退……”
刘公公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出清心阁的大门，走出去很远之后，才敢回头看一眼。暮色中，清心阁的院墙斑驳破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像一只枯瘦的手在向他招手。
刘公公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觉得那个地方，阴森得不像活人住的。
可他又觉得，那个住在里面的女人，比这世上任何一个活人都要清醒。
慕容烟然搬回凤仪宫的那天，天气极好。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凤仪宫门前新挪出暖阁的白海棠又开了。这一次不是两盆，而是整整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花开如雪，香气袭人。
萧衍之亲自来接她。
他站在凤仪宫门前，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冠冕，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士族公子。
这是他刻意的。
他不想让这次见面显得太正式，太有距离感。他想让慕容烟然看到他的诚意，看到他的悔意，看到他还是当年那个对她说“此生不负”的少年。
可当他看见慕容烟然从銮驾上走下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刻意都崩塌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还是只簪了那支白玉簪，脸上未施粉黛。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端庄，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
可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是对她极熟悉的人本看不出来。可萧衍之看出来了。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恨，不再有怨，不再有冷，不再有倔强——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万里无云，可你知道，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
“陛下。”慕容烟然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劳烦陛下亲迎，臣妾惶恐。”
她的语气恭顺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萧衍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烟然，”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你回来了就好。之前的事，是朕不对。朕不该让你住在清心阁那种地方。朕……”
慕容烟然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既不抽回，也不握紧。
那只手，冰凉。
“陛下言重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清心阁很好，清静。臣妾住得很安心。”
萧衍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烟然，你……你生我的气吗？”
慕容烟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波澜。
“臣妾不生气。”她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臣妾理解陛下。陛下是一国之君，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臣妾不过是住在清心阁一个月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三国军营里的三天，清心阁的一个月，实在是舒服太多了。”
萧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她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比任何哭闹和质问都更让人窒息。
“烟然，我……”
“陛下，”慕容烟然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外面风大，陛下龙体要紧，进殿说话吧。”
她说完，率先向凤仪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