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心阁的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烟然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来探望,没有人来请安,甚至连送饭的小太监都常常忘记这偏僻角落里还住着一个皇后。青鸢去御膳房要饭食,十次里有七八次要看人脸色,有时甚至空手而归。
慕容烟然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吃着冷饭剩菜,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那两盆白海棠,安安静静地等。
她在等一个时机。
这一清晨,青鸢从御膳房回来,脸色比往常更加难看。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只有半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
“娘娘,他们说……说御膳房的食材要先紧着陛下和……和慕容县主那边,咱们这边……”
“无妨。”慕容烟然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青鸢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娘娘,县主她……她如今搬进了凤仪宫隔壁的永寿宫,陛下赏了她无数珍宝,昨还下旨晋她为贵妃……满朝文武都在传,说陛下要废后……”
慕容烟然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咸菜。
“贵妃?”她淡淡地说,“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慢了些。”
青鸢愣住了:“娘娘……您不生气?”
慕容烟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台上的白海棠。一个月过去,那两盆花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青鸢,你说,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最怕的是什么?”
青鸢想了想:“是……黑暗?”
“不,”慕容烟然摇了摇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如果她知道,只要等到天亮,就一定能出去——那黑暗就不那么可怕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折下一截枯枝。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数子。数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烟然转过身,看着青鸢。她的眼睛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空洞灰败,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种光——不是从前那种冷的、倔强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幽暗的、像是从灰烬底下重新烧起来的光。
“寒川国欠我的,我要他们一点一点地还。”
青鸢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娘娘,您要做什么?”
慕容烟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粗纸,研了墨。
“青鸢,找我们的暗卫做一件事。”
青鸢点头。
“我们有个线人,是你表哥,他在城南的集市上做小买卖。信送到他那里去。。”
“好。”慕容烟然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青鸢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的不是什么奏章书信,而是一首短短的民谣:
永宁城头白海棠,
花开时节满城香。
一朝风雨摧折去,
妾在深宫无人知。
君不见——
城外铁骑踏霜月,
城内君王献妻时。
三十万兵临城下,
一个女子换城池。
百姓都说深明义,
谁知归来贱如泥。
凤冠霞帔今何在?
冷宫门外草萋萋。
青鸢看完,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这……这要是被人发现,可是头的罪啊!”
慕容烟然将纸上的墨迹吹,折好,递给青鸢。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把这交给他,让他抄写百份,散到永宁城的茶馆、酒楼、集市上去。不要一次散完,一天三五份,慢慢地散。让他小心些,别被人盯上。”
青鸢的手在发抖,可她看着慕容烟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娘娘……这能有用吗?”
“有用没用,不在于这首民谣本身。”慕容烟然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而在于——百姓心里本来就有怨。我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把怨气说出口的由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刀兵,不是铁骑——是人心。当所有人的心都朝着一个方向想的时候,就算是皇帝,也挡不住。”
青鸢咬了咬牙,将那张纸贴身藏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青鸢走后,慕容烟然独自坐在清心阁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老槐树的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点新绿。
春天要来了。
民谣在永宁城里传开的速度,比慕容烟然预想的还要快。
最初只是城南集市上有人哼了两句,被茶馆的说书人听去了。说书人觉得这词儿写得好,有韵味,便在茶馆里唱了一回。这一唱不要紧,满堂的茶客都安静了。
那些茶客里,有商人,有书生,有工匠,有退伍的老兵——他们都是永宁城的百姓,都经历过那场兵临城下的恐惧,都听说过皇后被送去三国军营的事。
有人说皇后深明大义,有人说皇后以身许国,可从来没有人问过——
皇后自己愿不愿意?
她受了多少苦?
回来之后,又过得怎么样?
民谣给出了答案。
“一朝风雨摧折去,妾在深宫无人知”——皇后为国牺牲,回来之后却被打入冷宫,无人问津。
“三十万兵临城下,一个女子换城池”——堂堂寒川国,要靠一个女人来保全,满朝文武都是什么吃的?
“百姓都说深明义,谁知归来贱如泥”——百姓们都在夸皇后大义,可皇后回来之后,过得连泥都不如。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人心上。
不出十,这首民谣便传遍了永宁城的大街小巷。有人在酒肆里唱,有人在茶楼里说,有人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甚至连城门口的守军都听到了,私下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回来后被赶去了清心阁……”
“清心阁?那不是冷宫边上的破院子吗?”
“可不是嘛……啧啧,堂堂一,为国献身,回来就落得这个下场……”
“那位陛下也真做得出来……”
“嘘!不要命了?”
议论的人压低了声音,可议论的人太多了,压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嗡嗡的声响,像蜂群在远处振翅,虽然听不清每一句在说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躁动。
那种躁动,有一个名字——
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