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鸢的手猛地一抖,砚台差点摔在地上。
“娘娘……您要给他写信?那个人……那个人他——”
“他什么?”慕容烟然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三国联军的统帅之一?他是南楚的君王?他是在帅帐里要了我一夜的男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他也是唯一一个,在那一夜之后,替我盖上被子的人。”
青鸢愣住了。
慕容烟然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笔,蘸满了墨。
墨汁在笔尖凝聚,饱满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她悬腕提笔,笔锋落在纸上,字迹清隽秀丽,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
“楚君怀璧亲启。”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一件武器。
每一笔,都在铸造刀刃。
每一划,都在淬火。
窗外,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凤仪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孤零零的,却纹丝不动。
长夜又来了。
可她不怕了。
因为最长的夜,她已经熬过去了。
……
翌,萧衍之来了,和她简单寒暄几句,在离开前,顿了顿。
“凤仪宫人来人往,太吵了,不利于你恢复。”他说“恢复”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烫嘴。“朕是在替你着想。清心阁清净,没有人打扰你。你缺什么,朕让人送过去。”
他越说越流畅,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过些子,你身体好了,朕再接你回来。”
“接你回来”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想要她“理解”——理解他的难处,理解他作为一个男人面对这种事时的心情。
他甚至想要她主动说出“臣妾自愿搬去清心阁”,这样他就可以对天下人说“是皇后自己要去的,朕挽留过”。
可他又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嫌弃她,所以他用“为你好”做包装,用“静养”做借口。
他把自己的自私,包装成对她的体贴。
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应该理解我也有我的难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说。
慕容烟然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脆利落。
萧衍之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来应对她的哭诉、质问、愤怒——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好”字。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可他心里某处,忽然空落落的。
“烟然……”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没……没什么了。”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烟然,你别怪朕。朕也是有苦衷的。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朕若是不顾礼法让你继续住在凤仪宫,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朕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辱骂都更刺耳。
慕容烟然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大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眼中是纯粹的、炽热的欢喜。那时候他说:“烟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而现在,他说:“你别怪朕,朕也是为了你好。”
萧衍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终于迈步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逃离。
慕容烟然站在原地,看着仓皇离去的背影。
“为了我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流泪。
从三国军营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会为萧衍之流泪了。
那个会为他流泪的慕容烟然,已经死了。
“青鸢,”她唤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收拾东西,我们去清心阁。”
“娘娘!”青鸢从殿外跑进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在外面听见了一切,“陛下他……他怎么能……”
“青鸢。”慕容烟然打断了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不必说了。收拾东西吧。”
青鸢咬着唇,拼命忍住了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慕容烟然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五年的大殿。
殿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不,不是改变了。
是碎了。
慕容烟然搬进清心阁的消息,不到半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清心阁在皇宫最北边,紧挨着冷宫。
院墙斑驳,瓦片残缺,院中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门窗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
这里已经三年没有人住过了。
萧衍之倒是没有食言——他确实让人来修缮过。添了一张新床,一套桌椅,门口还摆了两盆新培育的白海棠。
慕容烟然看着那两盆刚挪出暖阁的娇花,唇角微微一动。
花是好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
可它们被放在这荒凉的清心阁门口,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破败。
像是某种虚伪的体面。
“青鸢,”她收回目光,“把那两盆花搬到屋里去。”
“是。”
青鸢将花搬进屋,放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花瓣上,白得刺眼。
慕容烟然坐在床边,看着那两盆花,忽然说:“青鸢,你知道吗?白海棠的寓意是——”
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青鸢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追问:“娘娘,花语是什么?”
慕容烟然摇了摇头:“没什么。收拾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白海棠的花语,是“无望的爱”。
窗外,天色渐暗。
清心阁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慕容烟然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噬。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窗台上白海棠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逝去的东西。
“慕容婉清,”她轻声说,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你以为你赢了?”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一片花瓣被她掐了下来,落在掌心。
白色的花瓣,在她掌心里蜷缩着,像一滴凝固的泪。
“不。”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冷得像一把刀。
“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曲苍凉的挽歌。
又像是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