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民谣传到第三,街头巷尾开始有人编了新的版本。
君王跪地求妻去,
归来闭门不敢觑。
要问君王怕什么?
怕见身上别人痕。
这版本粗俗直白,在底层百姓中传得更快。男人们听了嘿嘿一笑,笑完之后又觉得不是滋味——把自己女人送出去换平安,回来还嫌弃人家,这算什么东西?
女人们听了则是另一种反应。她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可那沉默里有一种比骂人更可怕的东西。
是共情。
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害怕被自己的男人这样对待?
民谣传到第七,茶馆的说书人开始添油加醋地讲起了“前朝往事”——说的是一位忠臣的女儿,为国和亲,归来后被丈夫嫌弃,最终含恨而终的故事。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茶馆老板吓得脸都白了,想把说书人赶走,可满堂的茶客不答应。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扔了赏钱,还有人站起来说:“说得好!这种故事就该多说!让那些忘恩负义的人都听听!”
民谣传到第十,终于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太和殿。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那首民谣。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纸条,指节泛白。
“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将纸条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谁写的?谁在传?”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话。
萧衍之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站在武将行列末尾的几个人身上——那是慕容老将军旧部的几个人,如今都在军中挂着闲职,没有什么实权,但资历老、辈分高,朝会上向来是凑数的。
可此刻,那几个人站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
萧衍之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他没有深想,只是厉声下令:“传旨下去,即刻查禁此等妖言惑众之词!凡传唱者,一律杖责!凡抄写者,一律收监!”
“陛下且慢。”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殿中响起。
说话的是御史大夫陈伯庸,六十余岁,三朝元老,在朝中素有刚正之名。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躬身道:“陛下,民谣之事,禁是禁不住的。百姓传唱此等词句,固然有悖法度——可臣斗胆问陛下一句:民谣中所言之事,是真是假?”
萧衍之的脸色变了。
“陈伯庸,你——”
“臣只问陛下,”陈伯庸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皇后娘娘为国赴难,归来之后,是否被迁居清心阁?”
殿中死一般寂静。
萧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伯庸又问:“皇后娘娘在清心阁中,衣食是否周全?宫中可还有人记得她是皇后?”
依旧没有人回答。
陈伯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大殿里回荡,像是一声沉重的钟鸣。
“陛下,臣记得,建安十三年,北狄犯境,先帝御驾亲征,是慕容老将军以七十高龄随驾出征,血战三三夜,力保先帝平安归来。老将军身中七箭,回到京城时,铠甲上的血都了,脱都脱不下来。”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臣还记得,建安十五年,南疆叛乱,慕容小将军——老将军的独子,皇后娘娘的亲兄长——率三千骑兵深入不毛之地,平叛之后身染瘴毒,死在回京的路上。那年他才二十七岁,连婚都没来得及成。”
陈伯庸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慕容家满门忠烈,老将军为国捐躯,小将军为国殉职,如今只剩下皇后娘娘一个女儿。她嫁入皇家五年,替陛下打理后宫、平衡前朝、批阅奏章,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三国兵临城下,又是她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身换寒川国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可陛下是怎么回报她的?”
这一声质问,像一把刀,劈开了太和殿里虚伪的平静。
萧衍之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伯庸!”站在一旁的丞相孙文礼看不下去了,厉声呵斥,“你这是在指责陛下吗?皇后迁居清心阁,是皇后自愿去!”
“自愿?”陈伯庸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孙文礼,“丞相大人,一个刚从那等地方回来的女子,自愿要去冷宫边上住——你觉得这很正常?若不是有人特意安排,她放着好好的皇后寝宫不住,去住年久失修的偏殿?”
孙文礼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是说,”陈伯庸的声音越发冷厉,“丞相大人觉得,皇后娘娘在那等地方待了三天,回来之后便不配再住凤仪宫了?便不配再做皇后了?便只配去冷宫边上苟延残喘了?别忘了,我们今能站在这,都是仰仗皇后退敌之功劳。”
孙文礼的脸色涨得通红,拂袖道:“陈伯庸,你不要血口喷人!皇后迁居之事,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考量?”陈伯庸打断了他,“什么考量?怕皇后脏了凤仪宫的地砖?怕皇后身上的痕迹脏了陛下的眼?”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萧衍之的脸都白了。
“够了!”萧衍之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霍然站起,“陈伯庸,你好大的胆子!朕念你是三朝元老,不与你计较,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陈伯庸没有退缩,反而直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今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臣不是在为皇后娘娘叫屈——臣是在为陛下的名声叫屈!”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民谣已经传遍永宁城,不便会传遍天下。天下人会怎么说陛下?会说陛下忘恩负义!会说陛下薄情寡幸!会说陛下用女人的身子换了江山,转头就把女人扔进了冷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陛下!这个名声背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