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萧衍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想要发怒,想要把陈伯庸拖出去杖责,想要把这该死的民谣从永宁城连拔起——
可他做不到。
因为陈伯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他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
可现在,民谣把这件事摊开在了阳光下,让每一个百姓都看见了,都议论了,都戳他的脊梁骨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良心不安——他怕的是名声扫地。
他怕史书上写下一笔:“寒川国君萧衍之,以妻换平安,妻归而弃之。”
这一笔,会跟着他一辈子,跟着他的子孙后代一辈子。
萧衍之慢慢地坐回了龙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那依卿之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朕该如何?”
陈伯庸抬起头,目光直视萧衍之:“臣请陛下——迎皇后娘娘回中宫。”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动。
孙文礼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可!皇后迁居清心阁不过月余,如今民谣一起便匆匆迎回,岂不显得陛下是迫于民怨?这成何体统!”
“丞相大人说得对,”陈伯庸冷冷地说,“确实显得陛下是迫于民怨。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百姓为什么会有这个怨?”
孙文礼又噎住了。
就在朝堂上争执不休的时候,武将行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护国将军周元。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有一言。”
事到如今,他没有理由不站出来为皇后说话了。
若当初,三国兵临城下,敌我力量悬殊,他还有理由,为了减少伤亡,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他况且还有理由与皇帝一起劝皇后送去言和。
可如今,寒川国因皇后的大义,已然换得这喘息之息,皇帝此法,无异于把寒川国推向更深的深渊。
萧衍之看着他,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看向周元的目光越来越怨毒。
周元是慕容老将军的旧部,当年慕容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能在军中一步步走到护国将军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本事,还有慕容家的提携之恩。
他若不顾皇家体面,只念了慕容家的旧情,这个护国将军,谈何护国二字?
“你说。”
周元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昨收到军中旧部书信三十余封,皆是当年跟随慕容老将军征战的老兵所写。他们听说皇后娘娘之事,义愤填膺,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说如果陛下不能善待慕容家的女儿,他们便卸甲归田,不再为寒川国卖命。”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涛骇浪。
萧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说什么?”
“臣不敢妄言。”周元从袖中取出一沓书信,双手呈上,“这是三十七封书信,请陛下过目。写信之人,皆是跟随慕容老将军出生入死的老兵。有些人如今还在军中任职,有些人已经解甲归田。可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慕容家的女儿深明大义为国赴难,我等钦佩至极,若是落得如此下场,他们心寒。”
心寒。
这两个字比任何刀兵都可怕。
一个君王,可以让百姓怕他,可以让百姓恨他,可他绝不能让百姓——尤其是那些拿着刀枪保家卫国的士兵——对他心寒。
心寒了,就没有人愿意卖命了。
寒川国本来就夹在三国之间苟延残喘,若是连自己的军队都离心离德,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萧衍之看着周元手中那沓书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老将军——那个在战场上身中七箭都不肯倒下的老人,那个在他登基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地说“臣誓死效忠陛下”的老人。
老人已经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的时候,铠甲上的血都了,脱都脱不下来。
而他的女儿,此刻正住在冷宫边上的破院子里,吃着冷饭剩菜。
萧衍之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退朝。”他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
“陛下——”陈伯庸还想说什么。
“朕说退朝!”萧衍之猛地睁开眼,厉声道。
满朝文武不敢再多言,纷纷行礼退下。
殿中只剩下萧衍之一个人。
他瘫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太和殿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绘着金龙祥云的彩画,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可他觉得那金龙在嘲笑他。
“烟然……”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想起那天在清心阁,她对他说“好”的时候,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
那时候他还在庆幸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让他难堪。
现在他才明白——
她不哭不闹,不是因为她认命了。
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清心阁。
青鸢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娘娘!娘娘!成了!”
慕容烟然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缓缓抬起头。
“什么成了?”
“民谣!民谣传遍了整个永宁城!今天早朝上,陈御史当面质问陛下,周将军也站出来了——他拿了三十七封老兵的书信,说是如果陛下不能善待娘娘,老兵们就卸甲归田!”
青鸢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亮得发光。
“娘娘,您不知道,朝堂上吵成什么样了!陈御史把丞相孙文礼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陛下脸色铁青,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慕容烟然放下书,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呢?”
“然后——陛下说退朝了!可他那个脸色,那个态度,分明是扛不住了!娘娘,陛下一定会来接您的!一定会的!”
慕容烟然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上,新绿已经长成了满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春天真的来了。
“青鸢。”
“在!”
“你去烧一壶水。”
“……烧水?做什么?”
“泡茶。”慕容烟然转过身,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有客人要来。”
青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期期艾艾地问:“娘娘,泡什么茶?”
慕容烟然想了想:“就泡白海棠吧。去年春天我晒的那些,一直没舍得喝。”
“是!”
青鸢走后,慕容烟然重新坐回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那一角天空上。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