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慕容烟然没有给她机会。
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尊佛,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慕容婉清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恨极了这种眼神。
从小到大,慕容烟然都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带着那种——我懒得拆穿你”的居高临下。
凭什么?
凭什么她永远高高在上?凭什么她经历了这种事还能站得这么直?凭什么她不哭?不闹?不寻死?
她应该去死的。
慕容婉清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
她应该死在三国军营里。或者死在回来的路上。或者一回来就一白绫吊死在凤仪宫的梁上。
那才是她该有的结局。
一个被三个男人羞辱过的女人,怎么还有脸活着?怎么还有脸回到寒川的皇宫里?怎么还有脸戴着那顶凤冠,坐在那把凤椅上?
她不知道羞耻吗?
她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寒川国最大的耻辱吗?
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的皇后被三个男人睡过。永宁城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皇后穿着军妓的衣裳从城外回来。以后的史书上会明明白白地写着——“寒川献后于三国,以求苟安”。
而慕容烟然,居然还活着。
居然还敢活着。
居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慕容婉清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容,声音依然软糯得像在撒娇。
“姐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们是姐妹嘛。”她重新握住慕容烟然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了,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只要姐姐平安回来,婉清做什么都愿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慕容烟然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姐姐,你在那边……真的没事吗?”
这句话的语气变了,带着某种病态的试探。
她在等慕容烟然露出破绽。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闪躲,一句回答的犹豫,一次呼吸的紊乱——她都要抓住,然后放大,然后变成一把刀,狠狠地捅进慕容烟然的心脏。
慕容烟然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婉清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久到她握着慕容烟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慕容烟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怜悯。
“婉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慕容婉清的耳朵里,“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婉清愣住了。
“二十了。”
“二十了。”慕容烟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小了。该嫁人了。”
慕容婉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嫁人?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将她所有的得意与恶毒都冻住了。
她在宫中住了三年,以“陪伴皇后”的名义,实际上做的却是——春秋大梦。
三年,她以各种方法接近皇帝,可是有耀眼的姐姐在皇帝,他本看不见她的存在,好不容易,姐姐被蒙尘了,他才看见她的存在。
可如今姐姐说这番话,就是要告诉她,谁才是这后宫的主人。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你说什么呢,婉清不想嫁人,婉清只想陪在姐姐身边——”
“不必了。”慕容烟然抽出手,退后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的目光越过慕容婉清的头顶,落在回廊那头的萧衍之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判。
“你已经陪得够久了。”
这六个字,像六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慕容婉清心上。
她已经陪得够久了。
什么意思?
是说她鸠占鹊巢?是说她心怀不轨?是说她这三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算计、所有小心翼翼的经营,在这个女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慕容婉清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戳到了痛处。
“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到了极点,“我只是……我只是担心陛下,担心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可慕容烟然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演砸了的戏。
她知道慕容婉清在哭什么。
不是在哭“被误会”,而是在哭“被看穿”。
一个一直装好妹妹的人,突然被人当众揭了面具,那种羞耻和恐惧,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更难忍受。
回廊那头的萧衍之终于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有些急,目光在慕容婉清脸上的泪痕和慕容烟然平静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袒,“婉清怎么哭了?”
慕容婉清立刻扑过去,抓住萧衍之的袖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陛下……姐姐她……姐姐她好像误会我了……我只是……我只是担心她……”
她靠在萧衍之身边,柔弱得像一枝被风雨摧折的花,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去。
萧衍之本能地想要推开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看着慕容烟然,目光里有一丝心虚,但还是没有推开慕容婉清。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臣妾没有误会什么。婉清说,这三天她一直在陪陛下,替陛下分忧。臣妾只是在感谢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婉清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上。
“婉清,谢谢你。这三天,辛苦你了。”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体面到了极点。
慕容婉清听懂了。
那声“谢谢”,不是感谢——是告别。
慕容烟然转身离去。
慕容婉清的哭声戛然而止,内心的恨意更胜一筹。
你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你死了,陛下会伤心一阵子,然后慢慢地忘记你。满朝文武会叹几口气,然后继续过子。而我——
我会替你站在陛下身边。我会比你更温柔,更体贴,更懂得如何做一个男人需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