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从边关回来,带了两个泥人,一个给她,一个给婉清。婉清的那个在玩耍时摔碎了,哭着来找她。她把自己那个完好的泥人给了婉清,哄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她才知道,婉清的那个泥人,是她自己故意摔碎的。
因为她想要姐姐的那个。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哭,只要她装得够可怜,姐姐就一定会把自己的给她。
那时候慕容烟然多大?十岁?十一岁?
她记得自己知道真相之后,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婉清不直接说呢?如果她想要,她可以直说的。
现在她懂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
他们只会哭,只会装,只会用最软刀,夺她的最想要的东西。
因为这种方式,她不见锋芒,哪怕刀刀见血,她可以做一个完美的好人。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慕容婉清抬起泪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寻找狼狈,寻找憔悴,寻找任何一种能证明“她过得不好”的痕迹。
可她没有找到。
慕容烟然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憔悴,甚至连一丝疲惫都看不到。她的妆化得很淡,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所有的伤痕。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慕容婉清攥着慕容烟然的手,锋利的指甲划破她的手背,声音却依然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姐姐,你瘦了……你在那边……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她在等。
等慕容烟然崩溃,等慕容烟然落泪,等慕容烟然露出“被羞辱过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那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慰她,名正言顺地展现自己的善良与大度,名正言顺地——
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更适合坐在凤位上的人。
可慕容烟然没有如她所愿。
“还好。”她轻轻抽出被慕容婉清攥着的手,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不过是三天罢了,很快就过去了。”
慕容婉清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
她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
她不是应该哭着回来,不是应该躲在凤仪宫里不敢见人,不是应该羞愧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吗?
她怎么还可以站得这么直?
怎么还可以用这种眼神看人?
怎么还可以——
让所有人都觉得,那三天对她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她恨了……
她恨慕容烟然永远都是这副模样——永远从容,永远镇定,永远站在高处,用那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看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父亲在世时,眼里只有这个嫡出的女儿。说什么“烟然有将门之风”,说什么“慕容家的希望全在她身上”。
而她呢?她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庶女,连站在父亲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慕容烟然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又成了皇后。
而她呢?费尽心思也只能以“县主”的身份入宫陪伴,名义上是“陪伴”,实际上是什么?是依附,是寄人篱下,是永远活在这个女人的影子里。
她不甘心。
明明她比慕容烟然更温柔,更体贴,更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明明她才是那个应该在男人面前低眉顺眼、小鸟依人的女人——而慕容烟然呢?她太硬了,太冷了,太强了,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哪个男人会真心喜欢这样的女人?
可她偏偏是皇后。
偏偏是正妻。
偏偏是那个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人。
慕容婉清的目光越过慕容烟然的肩膀,落在萧衍之身上。
萧衍之已经从望月亭中走了出来,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姐妹二人。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手的局外人。
“姐姐能安然回来,真是太好了。”慕容婉清的声音提高了些,确保萧衍之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说嘛,姐姐那么厉害,区区敌营,去了也能安然回来。偏偏陛下还要忧心得整夜无法入眠,臣妹怎么劝都不管用……”
她说着,回头看了萧衍之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千般风情、万种温柔,像是一个妻子在向旁人炫耀丈夫对自己的依赖。
“陛下这几天瘦了好多呢,”她又转回头,对慕容烟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炫耀,“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臣妹只好陪着他说说话,给他煮些安神汤……姐姐你不知道,陛下有多担心你。他嘴上不说,可臣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她顿了顿,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用词,“……是真的把姐姐放在心上的。”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刀子。
“陛下这几天瘦了好多”——潜台词是:这三天,是我陪在他身边,是我在照顾他,而你,不在。
“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潜台词是:每一个你不在的夜晚,都是我陪着他度过的。我们共度了多少个“夜夜”,你猜?
“臣妹只好陪着他说话,给他煮安神汤”——潜台词是:他已经习惯了有我在身边。他需要的,是温柔如水的女人,而不是你这种冷冰冰的、只会让他想起屈辱的女人。
“陛下有多担心你”——潜台词是:他担心的是“皇后被羞辱”这件事本身,而不是你这个人。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脸面,不是你的死活。
慕容烟然听懂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她都听懂了。
可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辛苦你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慕容婉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等了三天,盼了三天,以为慕容烟然从三国军营回来之后,会变成一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可怜虫。到那时,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用温柔和体贴来衬托她的不堪,用善解人意来反衬她的“不洁”。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姐姐别难过,那不是你的错”、“姐姐放心,婉清会一直陪着你的”、“姐姐若是在宫中住不惯,婉清可以陪你去别院散散心”……
这些看似关心的话,每一句都会是温柔的刀,每一句都会要在慕容烟然的伤口上再划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