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铁脊城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洛茵第一次看到这座北方重镇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虽然北境的风确实比王都刺骨——而是这座城本身的气质。灰黑色的城墙像是从山脉里直接切削出来的，没有王都那种规整的塔楼和雕刻纹饰，只有粗糙而厚重的巨石堆叠在一起，每一块都带着被风雪磨出来的钝角。城门上方的铁制城徽被锈蚀了一半，依稀能看出是一头蹲踞的熊。
“铁脊城，诺德兰北方第一要塞，”艾琳娜勒住马，声音里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三百年前初代铁王领主在这里建城，城墙用的石料是从北面山体上直接炸下来的花岗岩。历史上被围攻过十一次，一次都没被攻破。”
“历史记得比我还清楚。”洛茵说。
“因为我是诺德兰的公主。这些我从小就要背。”
维奥拉策马从前方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城门守军已经看到我们了。守军队长在城门口等着，他说有情况要当面汇报。”
艾琳娜点了点头，催马向前。
铁脊城的守军队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左眼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盔甲上全是风沙磨出来的细痕。他在城门口朝艾琳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殿下，今天上午埃里克的信使来过。”
“说了什么？”
“劝降。限明天亮前开城，否则攻城开始。信使还带了一样东西——”守军队长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裂的领主徽章，“这是北面白石领的领主徽章。白石领三天前被埃里克拿下了，领主战死。”
艾琳娜接过那块碎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的名字，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徽章收进掌心。“白石领领主的儿子还在吗？”
“在。带了二十几个残兵撤到铁脊城，现在在军营里。”
“带我去见他。另外，把城内所有银级以上的冒险者和退役老兵召集到军营。我有话要说。”
守军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立正。“是！”
洛茵跟在艾琳娜身后进城，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铁脊城内部比外观更冷峻——街道很窄，两侧建筑几乎全是石头砌的，窗户开得很小，显然是为了防寒和防箭。城里的居民不多，大多是守军家属和矿工，看到公主骑马经过时停下脚步低头行礼，脸上没有欢呼，但也没有恐慌。北方人表达敬意的方式就是不挡路。
军营设在城墙内侧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几排木制营房围着一个训练场。白石领的残兵坐在营房门口，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修补，看到艾琳娜走过来，纷纷站起来行礼。其中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盔甲上全是涸的血迹，脸上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你是白石领领主的儿子？”艾琳娜问。
“是。我叫罗德·白石。”年轻人的声音沙哑，但站得很直。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掩护我们撤出。他一个人挡在城门甬道里，拖了半个钟点。”罗德的声音顿了一下，“埃里克手下的兽人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站着。”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那块碎裂的领主徽章放回罗德手里。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等打完这一仗，你带着它回去，重建白石领。”
罗德攥紧徽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艾琳娜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爬上那个用来堆放训练器械的木台。城里被召集来的守军、冒险者、退役老兵陆续聚拢过来，挤满了训练场的前半部分。洛茵靠在营房的木墙上，离人群不远不近。她看到维奥拉站在艾琳娜身侧，扫视着人群的动向。
“我是艾琳娜·诺德，”艾琳娜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的杂音，“诺德兰王国的王位继承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公主不在王都待着，跑到前线来什么。答案很简单。代理议会不给兵，我就自己来。”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安静下来。
“铁脊城的守军只有三百人，加上白石领的残兵和其他零散兵力，加起来不超过四百。埃里克有两千人，还有兽人部族的战士。明天天亮，他会攻城。按兵力和战力对比，我们没有胜算。”
这句话她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台下的守军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我不需要你们打赢两千人。我只需要你们守住这座城。铁脊城的城墙是三百年前先人用北山花岗岩建的，被围攻过十一次，一次都没被攻破。第十二次也不会。”艾琳娜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我不是来指挥你们的。铁脊城有自己的指挥官，他知道这座城的每一个箭垛和每一条暗道。我是来站在你们前面的。明天埃里克攻城的时候，他会看到我。他会看到诺德兰的王位继承人站在城墙上，而不是躲在王都让别人替她流血。”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个冒险者举起手里的剑，朝空中挥了一下。不是欢呼，是一种北方人特有的回应。你的话我们听见了，就这么办。
洛茵从营房墙边走过来，等艾琳娜跳下木台。
“站在城墙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艾琳娜刚才的话。
“这样士气会更高。”
“你在城墙上，埃里克手下的弓手第一个瞄的就是你。”
“我知道。”艾琳娜看着洛茵，眼神里没有逞强，“但我不上去，他们凭什么上去？”
洛茵看了她两秒，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珠子，看起来像颗不起眼的珍珠。
“戴在脖子上。这东西叫守护之珠，效果是受到致命攻击时自动触发一次屏障。能用一次。”洛茵顿了顿，“本来是戴在我身上的，但我用不上。你先戴着。”
艾琳娜接过银链，翻过来看了看那颗不起眼的小珠子。“这也是你‘还有更好的’？”
“不，这是最低档的那种。但我包里只剩这个能给人用了，其他的都绑定了只能我自己用。你戴上就是了。”
艾琳娜把银链系在脖子上，珠子藏在骑装的领口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领口的位置，确认珠子贴在了皮肤上。然后她抬头看着洛茵。
“明天你站哪里？”
“城墙上，离你三步远。太近了碍你的事，太远了万一有什么意外不好处理。三步刚好。”洛茵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不用管我在不在。专心指挥。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动。”
她的语气和刚才在城门口说“不会掉下来”一样平淡。但艾琳娜知道，这个人说“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动”的时候，明天不管城下冲上来的是埃里克的战锤卫队还是兽人部族的萨满，她都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超出艾琳娜能力范围的东西一件一件按回去。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铁脊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火把。维奥拉带着护卫队排查了每一段城墙的防御布置，守军队长把弓箭手调上了东侧塔楼。艾琳娜在军营里和各级指挥官开战前会议，洛茵靠在城墙垛口上，看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
远处，埃里克营地里的篝火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点，像是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洛茵把最后一颗蜂蜜糖塞进嘴里，咬碎了。
明天天亮，攻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