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表决中止的当晚，别邸的书房灯火通明。

艾琳娜坐在书堆中间，面前摊开的已经不是法令汇编，而是一张诺德兰北方边境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铁脊城的位置，周围画了几个箭头——那是维奥拉据斥候情报标注的敌军可能推进路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斥候回来了，”维奥拉推门进来，斗篷上还滴着水，“确认了。北方领主埃里克·铁王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南下，声称要替王室清除代理议会。前锋已经在铁脊城以北二十里扎营，兵力大约两千，其中有一部分是兽人。”

“兽人？”艾琳娜抬起头。

“霜狼部族和钢角部族。具体数量还不清楚，但斥候看到了霜狼部族的旗帜。”维奥拉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铁脊城北面的山口，“这里。他们控制了山口，切断了铁脊城和北方领主领地的联系。铁脊城的守军只有三百人，撑不了太久。”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夜中的王都灯火稀疏，远处城墙上的哨塔亮着几盏魔法灯，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代理议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莱昂在议会表决中止后就回了官邸，一直没有公开露面。议会直属法师团还在城门口驻守，没有调动的迹象。”维奥拉顿了一下，“但他今天在表决现场的反应太快了，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第二方案。”

“他知道埃里克会起兵，”艾琳娜说，语气不是猜测，是确认，“埃里克南下不是巧合，是莱昂故意放的消息。他告诉埃里克我还在边境没回来，代理议会即将通过摄政法案，北方防御空虚。埃里克趁机起兵，莱昂趁机以‘战时需要统一指挥’为名重新推动摄政法案。他们不是同盟，是互相利用。”

洛茵靠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从头到尾没有话。她不喜欢开会，但她喜欢看艾琳娜分析局势。公主一旦切换到战略模式，说话的语气会变得很冷静，每一个推论都环环相扣，不像十九岁，像已经在议会上跟老头子们吵了十年架。

“铁脊城必须守住，”艾琳娜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如果铁脊城失守，南下到王都的官道将畅通无阻。埃里克可以在一周内兵临城下，到时候莱昂就有足够的借口宣布王都进入战时，把一切权力集中到议会手里。”

“但代理议会不给兵，”维奥拉说，“我们手里只有王室直属卫队，不到五十人。就算加上铁脊城的守军，也才三百五十。”

“不需要跟议会要兵。”艾琳娜的指尖从王都向西划了一道弧线，“诺德兰西部还有三个自由领，他们的领主没有加入代理议会，也没有公开支持我。但如果我能亲自去铁脊城前线，他们就会明白王室还在，公主不会躲在王都里让别人替她打仗。到时候不用我去求兵，他们会自己带人来。”

维奥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她跟了艾琳娜三年，知道这位公主最擅长的不是打仗，而是让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不是靠口才，是靠在关键时刻做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选择。

“什么时候出发？”维奥拉问。

“明天一早。轻装快马，不带车队。”

“我去通知卫队准备。”维奥拉转身出门。

书房里只剩下艾琳娜和洛茵。壁炉里的木柴被火烧得噼啪响，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上的积水偶尔滴落在石阶上。艾琳娜站在地图前，手指还停在铁脊城的位置。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她没有转头。

“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洛茵喝了口茶，已经有点凉了，但还行。

“我想听你的意见。”

洛茵放下茶杯，想了想。“埃里克的旗号是‘清君侧’。他不是要推翻王室，是要清除代理议会。这个旗号让很多北方领主保持了中立。如果你能在铁脊城打败他，然后公开宣布代理议会已经被你中止了，他起兵的理由就没了。一个失去了出兵理由的领主，手下的封臣不会再继续支持他。”

艾琳娜转过身，看着洛茵。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和当前战局完全无关的话。

“你以前是不是指挥过很多人？”

洛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指挥过。不是指挥军队，是带公会开荒时指挥过四十人团。那时候她站在副本门口，把每个人的站位和技能释放顺序安排得明明白白，灭了无数次之后带着全团拿下首。那感觉和现在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副本失败了可以重来，但公主的仗只有一次机会。

“带过。”她说。

“多少人？”

“四十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琳娜没有追问“多久以前”和“在哪里”。她已经学会了不问洛茵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她看着洛茵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像是某种确认。这个人说自己“带过四十个人”，用的语气和说“我吃过这家面包”一模一样。但她信。因为洛茵这些天给她的每一个建议、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冒险者，她见过更大的场面。

“明天出发，”艾琳娜说，“你要带什么？”

“蜂蜜糖。杏仁快吃完了，但路上应该能在别的镇上买到。”洛茵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壁炉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把银色短杖，放在艾琳娜面前。

“这是什么？”艾琳娜低头看着短杖。

“给你看看。你之前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一个旅行者。这个回答太敷衍了。”洛茵把短杖往前推了推，“这短杖是我以前用过的武器。它的等级在你们这个世界的评级体系里没法对标，比神遗高，比你们知道的任何东西都高。”

艾琳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杖身。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异常。银色短杖安静地躺在桌上，看起来只是一做工精致的法杖。但她知道洛茵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假话。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明天你要上战场。我不能替你打，但我可以确保你不会死。这短杖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我告诉你，是让你放心去指挥，不管对面出什么意外，我都会把它按回去。”

艾琳娜的手指在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她抬起眼睛看着洛茵，没有追问这短杖到底能做什么，也没有问洛茵到底是谁。她只问了一句。

“那你自己用什么？”

洛茵唇角微微挑了一下。“我还有比这个更好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艾琳娜身边时放了一小袋蜂蜜糖在书桌上。糖纸是浅黄色的，就是她在市集广场买的那种，昨天塞给艾琳娜尝过一颗的。

“早点睡。明天骑马，你要是晕马就不好了。”

“我不晕马。”艾琳娜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小看了的不服气。

“那就更好。”洛茵推开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