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还没亮,洛茵是被号角声叫醒的。
不是铁脊城的号角。声音从北面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从腔里挤出来的低吼。她在军营临时铺的木板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木梁,听了三秒,然后翻身下床。
该来的还是来了。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点燃,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守军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弓箭手在清点箭壶,步兵把长矛靠在垛口上反复调整角度,几个退役老兵在城墙下烧火煮热油,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洛茵走上城墙时,艾琳娜已经站在东侧塔楼下方,身上穿着昨天那套浅灰色骑装,外面罩了一件轻便的锁子甲。锁子甲是铁脊城守军临时找来的,稍微大了半号,但腰带一收就看不出来。
“睡了吗?”洛茵问。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艾琳娜没回答。洛茵也没追问,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颗蜂蜜糖,剥开一颗递给她。“含着。糖能顶一阵。等打完仗再好好吃饭。”
艾琳娜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北面那片还沉在夜色里的平原上。“埃里克会在天亮前动手。他喜欢在敌人看不清的时候进攻。”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北面平原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片流动的暗红色河流朝铁脊城涌来。埃里克的军队开始推进了。前锋是步兵方阵,盾牌上刻着铁王堡的锤子纹章,步伐整齐,显然是埃里克自己的直属部队。两翼是阵型松散的兽人战士——霜狼部族的轻装突袭兵和钢角部族的重甲步兵混在一起,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拿战斧,有的拿粗铁棍,但每一个人都比人类高出一个头。
“弓手上塔楼!步兵就位!”维奥拉在城墙上快步走动,声音盖过了号角声。她已经拔出了剑,剑柄上的绿晶石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艾琳娜走到城墙中央的垛口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北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有去拨。洛茵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靠着塔楼的石柱,目光扫过城下涌来的敌军,表情和昨天在厨房等馅饼烤热时差不多。
第一批箭矢从城下飞来,打在城墙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守军的弓箭手还击,城墙上下瞬间被箭雨覆盖。一块石头从投石车上飞上来,砸在东侧塔楼的外墙上,碎石飞溅。有个年轻守军的头盔被碎石打中,晃了两步又站稳。
“盾牌!”维奥拉吼道。
几面大盾被架在垛口上,挡下了第二波箭雨。
埃里克的步兵已经冲到城墙下,架起了云梯。铁脊城的守军开始往下倒热油,丢滚石,一个兽人战士被石头砸中从云梯上摔下去,带倒了底下的两个人。但更多的兽人涌上来。钢角部族的重甲步兵顶着盾牌爬上云梯,动作不快但势大力沉,每一步都踩得梯子吱嘎作响。
第一个兽人攀上了城墙。维奥拉迎上去,一剑劈在他的肩甲上,把他从垛口上打了下去。第二个紧跟着爬上来,被一个白发退役老兵用长矛刺穿了腿,惨叫着滚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兽人涌上城墙,守军开始出现伤亡。艾琳娜站在垛口后方,指挥预备队补缺口,她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听起来很稳,但握着剑鞘的指节已经捏白了。
洛茵看了一会儿,从塔楼柱子上直起身。
她没有拔短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轻轻一张。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城墙前沿展开,像一层极薄的光纱,轻轻覆在垛口外侧。不是全封闭的护盾——她不想让人看出来这道屏障有多强。她把它限制在刚好能挡住普通箭矢和碎石的程度。箭矢撞在光纱上被弹开,碎石打在上面只溅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城墙上的守军压力骤减,但他们忙着挡兽人,没注意到那层光纱。
维奥拉注意到了。她在劈退又一个兽人的间隙,侧头看了洛茵一眼。洛茵靠在塔楼柱子上,手还抬着,表情还是像从前那般。
埃里克的战锤卫队开始冲击城门。十几个人抬着一包铁攻城槌,喊着号子撞向铁脊城的城门。城门是三百年前的老花岗岩框架配铁皮橡木,每一击都震得城墙往下掉灰。守军在城门上方往下泼热油,但攻城槌上装了挡板,油溅上去只烧着了几块木板。
“城门撑不了太久,”维奥拉退到艾琳娜身边,压低声音,“如果他们撞开城门,巷战我们没有胜算。”
艾琳娜转头看向洛茵。洛茵已经走到了城墙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城门下方的攻城槌正在准备下一次撞击。抬槌的都是埃里克直属的精锐战士,盔甲厚到被热油泼中也只是往后仰一下。旁边还有几个兽人战士举着大盾在掩护。洛茵抬手瞄准了攻城槌旁边的地面,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雷劈了下去。
不是天雷,是中阶的落雷术,她在游戏里用来补刀残血小怪的。雷光砸在攻城槌左侧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碎石和泥土炸开,冲击波把抬槌的人全部掀翻。攻城槌歪倒在地上,铁包头撞在石阶上发出巨响,包铁的橡木槌体因为受力不均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几个兽人战士被气浪震得连退好几步,抬头看向城墙上方的眼神里多了惊疑。兽人不迷信,但他们信萨满教——能在攻城槌旁边精准地劈下一道雷而故意不劈中人的,不是运气,是警告。意思很清楚:下次可以不偏。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守军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塔楼方向,那个戴尖顶帽的女人刚刚放下手,表情平淡得像只是扔了一块石头。
“别看我,”洛茵说,“看城下。”
守军们回过神来,继续守城。但士气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公主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帮手,不需要解释就知道有多强的帮手。
艾琳娜没有回头看她。但洛茵看到她握着剑鞘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东侧塔楼上的弓箭手突然发出警告,远处山坡上出现了新的旗帜。不是埃里克的锤子旗,也不是兽人部族的狼头旗。是三种不同颜色的领主旗,从西面和南面同时涌来,马队后面跟着步兵,人数不算多,但旗帜的数量在晨光中不断增多。
“援军!”塔楼上的弓箭手喊道,“西面!南面!是自由领的旗帜!”
艾琳娜抬头望去。昨天还在观望的西部自由领领主,在看到公主亲自骑马北上的那一刻,就有人已经开始动员私兵。现在他们赶到了。弓骑兵从侧翼切入埃里克的兽人阵型,步兵从南面压上,把正在攻城的敌军夹在城墙和援军之间。埃里克的战阵被从后方撕裂,旗号开始混乱。
“开城门,出击!”艾琳娜一声令下。铁脊城的守军从城墙上冲下去,和援军形成合围。
战斗在天亮后不久结束。埃里克被生擒。他的战锤在城门口摔碎了锤柄,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脸上全是血和泥,被押到艾琳娜面前时还在骂骂咧咧。
“你运气好!要不是那些领主——”埃里克吼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艾琳娜身后三步远的洛茵。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残留在银发女人的指尖,不是刻意针对他,只是刚才没完全散去的一点点余波。但埃里克打了二十年仗,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见过兽人萨满施法,见过宫廷法师出手,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劈雷之后连魔力残留都压到几乎不存在。这不是人类的法力。这不是他能对抗的东西。
他的腿软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艾琳娜没有下令处决埃里克,而是让维奥拉把他关进铁脊城的牢房。她没有用胜利者的姿态对俘虏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的旗号是清君侧。现在代理议会已经被我中止了。你没有起兵的理由了。”
埃里克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洛茵靠在城墙上,看着艾琳娜在晨光中处理善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公主确实不需要她帮忙指挥。她自己做得挺好的。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北面更远的山际线上。那是两个兽人部族撤退的方向。他们今天输了,但没有被消灭。他们退回北境荒原,等待下一次机会。
洛茵眯起眼睛。兽人部族的萨满还没露面。这场仗的结尾比她预想的净,但她有个直觉——她还没见到对方所有的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