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表决前一天，艾琳娜从早上开始就泡在书房里。

别邸的书房不大，但前任房主留了一整面墙的藏书，大多是诺德兰的律法典籍和历代议会记录。艾琳娜坐在书堆中间，面前摊着三本打开的法令汇编，左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右手拿笔在纸上写写划划。洛茵路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觉得这位公主如果生在现实世界，大概是个能在图书馆通宵写论文的学霸。

她没有打扰，下楼去了厨房。

别邸的厨房比公会后厨小得多，但该有的都有。洛茵从布袋里翻出昨天在市集买的几样东西——糖渍果脯、蜂蜜糖、两个还没吃的烤馅饼。她把馅饼放在炉火上重新烤热，又烧了一壶水，从厨房柜子里找到一罐茶叶。茶叶是去年的，但闻着还行。

烤馅饼的香味飘出去没多久，维奥拉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又在弄吃的。”维奥拉说。

“馅饼凉了不好吃。你要一个吗？”

维奥拉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洛茵把一个烤热的馅饼推到她面前，然后继续翻自己那袋糖渍果脯。两人就这么坐在厨房的小木桌旁，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茶是去年的陈茶，但配馅饼刚好解腻。

“你昨天去铁匠街，发现了什么？”维奥拉忽然问。

“那个订单有问题。铁料成分不对，议会后勤官在中间做了手脚。以后用得上的时候再说。”洛茵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维奥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洛茵这种“发现重大线索但说得跟买菜似的”的表达方式。反正她说了以后用得上，那就以后再说。

“今晚我打算去探一下王都的地下水道，”维奥拉咬了一口馅饼，“从别邸到议会大厅，如果走地下可以避开代理议会在路上设的所有卡哨。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行。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

“那晚上后院碰头。”

洛茵点头，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别邸后院，能看到荒了大半的花园和那段爬满枯藤的石头围墙。午后的阳光照在枯藤上，把那些枯的叶子晒得半透明，像某种褪色的旧布料。

下午她出门了一趟，纯粹是去街上闲逛。市集广场的摊贩比早上更多，卖布的吆喝声能盖过卖鱼的，卖旧书的老头趴在摊位上打瞌睡，被旁边卖陶罐的大婶拍了一巴掌才醒。洛茵在书摊上翻了翻，买了一本旧书，名字叫《诺德兰民间故事集》，讲的是诺德兰各地的传说和童谣，完全没有任何实用价值。这正是她想买的书。

回别邸时已经是傍晚。艾琳娜的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照得满墙的书脊泛着暖黄色的光。洛茵推门进去，把手里的小纸包放在书堆旁边。

“什么东西？”艾琳娜抬头。

“你猜。”

艾琳娜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蜂蜜糖，糖体半透明，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蜂蜜糖当然是甜的。你吃了半天凉掉的茶和冷面包，需要补点糖。”

艾琳娜含着糖，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法令汇编，密密麻麻的条文被油灯照得有些模糊。然后她轻声说：“我小时候也吃过这种糖。那时候父王说，等你长大，处理政务处理到头疼的时候，吃一块就会好一点。”

“他说得对吗？”

“……对。但他没告诉我，糖会化得那么快。”

洛茵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法令汇编翻了翻。上面的文字她大半看不懂——不是真的看不懂，是那种条文式的书面语读起来太费劲。她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别看太晚。明天你得在议会上跟那群老头子面对面，黑眼圈太重了不像女王。”

“我还不是女王。”

“明天之后就是了。”洛茵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对了，你上次说你母亲讲过一个面包和停留的故事。后来还有没有别的？”

艾琳娜抬起头，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有。她说过，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了。认真对待食物的人，不会随便对待别的东西。”

“你母亲很有智慧。”

“……是的。她去年冬天去世了。父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生病的。”

洛茵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让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深夜。后院。

月光很亮，照得那片荒废的花园像铺了一层银霜。维奥拉已经等在石头围墙旁边，换了一身深色便装，长剑背在身后。洛茵走过来时，她看了一眼洛茵的装扮——还是那件白色法袍，还是那顶尖顶帽，还是那把银色短杖挂在腰间。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她手里没拿着吃的。

“你就穿这身去？”

“这身挺好的。走吧。”

维奥拉没有再发表意见。她推开后院围墙的一道暗门——这是别邸原来的主人留下的，直通旧城区外沿的一条小巷。两人沿着巷子往城墙方向走，月光被两侧建筑切成一格一格的方块，铺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旧城区和铁匠街都已经布置了议会的伏兵，”维奥拉压低声音，“主路那片仓库屋顶也适合弓手伏击。地面能走的路线基本都被封住了。如果地下水道能通到议会大厅附近，明天就多了一条安全路线。”

“嗯。”洛茵应了一声。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但她喜欢听维奥拉用那种条理分明的语气复述一遍，像在确认两人的判断一致。

地下水道的入口在城墙一处废弃的石料堆后面。铁栅栏已经锈得快断了，维奥拉用剑柄撬了一下就开。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里面是一条半人高的砖砌隧道，空气里弥漫着青苔和积水的味道。维奥拉点亮腰间的魔法灯，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岔路口。

“往东走应该能到议会大厅附近。”维奥拉展开一张从艾琳娜那里借来的工程草图，就着灯光分辨方向。

洛茵跟在她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砖墙。排水道里的水流很小，只在石板中间浅浅淌过。偶尔有一两只灰老鼠从墙缝里探头，看到灯光又缩回去。走了一会，前方传来一阵不同于水流的声响，是呼吸声，至少五六个人，压得很低，但洛茵听得清楚。

她伸手按住维奥拉的肩膀。维奥拉瞬间停步，右手已经握上剑柄。

前方岔路口的阴影里蹲着几个人影。皮甲上印着议会直属卫队的徽记，手里拿着短刀和轻型手弩。他们在排水道里设了暗哨。

洛茵从维奥拉身后走上前。暗哨的人看到灯光，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手弩。

然后她抬起手。

一道很净的心灵震慑，在游戏里这是牧师系的控制技能，Lv.40，效果是让范围内的敌人陷入短暂的精神空白。在这个世界，这个技能的效果比游戏里更直接。

岔路口的所有人同时倒了下去。不是受伤，是睡着了。手弩掉在地上，箭都没射出来。

维奥拉看着倒了一地的暗哨，又看看洛茵。

“你刚才做了什么？”

“让他们先睡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后会醒，我们走快点就行。”

维奥拉张了张嘴，想说“这种技能我从来没听说过”，但最终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洛茵。她觉得有些问题问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再问，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们在地下水道的尽头找到了出口，位置在议会大厅后侧一处不起眼的石墙边，周围没有任何哨兵。维奥拉在出口位置做了个只有自己人能认出的标记，然后两人原路返回。回到别邸时天还没亮。维奥拉把工程草图还给艾琳娜，说路线已经确认完毕，然后回自己房间休整。洛茵靠在厨房的椅子上，摸出白天买的蜂蜜糖含了一颗。

明天就是表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