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没亮，别邸后院的马厩已经灯火通明。
维奥拉挑了六匹最好的战马，亲自检查了每一匹的马蹄铁和肚带。她自己的那匹黑马站在最外侧，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护卫队其余四人已经上马，穿着便装，外面罩了深灰色斗篷，武器藏在鞍侧的皮鞘里。轻装简从，不带辎重，争取三天内赶到铁脊城。
洛茵从后门出来时，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东边只露出一线灰白。她把布袋挂在马鞍侧面，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帽子是昨晚重新缝过内衬的，旅途颠簸容易歪。
“你会骑马吗？”维奥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洛茵翻身上马，动作不算漂亮但很稳。“不会掉下来。”
维奥拉看了她片刻，决定不问下去。她现在已经总结出了一条经验：这个银发女人说“会一点”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比大多数人强”。说“还行”的时候，意味着“你可能无法理解”。说“不算什么”的时候，最好找个地方坐下来再听。
艾琳娜最后一个走出别邸。她没有穿深蓝色礼裙，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骑装，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侧，腰间系了一条深蓝色腰带，那是诺德兰王室狮鹫纹唯一的颜色。她的马是一匹浅金色的温血马，站在晨风中安静地甩着尾巴。洛茵看着她翻身上马的动作，觉得这位公主大概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骑马了。
“出发。”维奥拉一声令下，六骑先后出了后院，沿着旧城区外沿的石板路向北城门方向进发。
清晨的王都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菜贩推着板车往市集走，看到一队骑者路过，习惯性地往路边让了让。北城门的守军看到维奥拉亮出的王室通行令，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放行了。他们不是议会直属兵，只是普通城防军，没人真的想拦公主。
出城之后，官道一路向北延伸，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和零星的农舍。晨雾在低洼处聚成薄薄的白带子，马蹄踩碎了路面上薄薄的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冷冽气味。洛茵骑在马上，把帽檐拉低了一点，看前方的路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我们从这里到铁脊城，大约需要几天？”艾琳娜策马走到洛茵旁边。
“按当前速度，三天后的下午能到。如果中途遇到下雨或者官道有损毁，可能会多拖半天。”维奥拉在前面答道。
洛茵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蜂蜜糖塞进嘴里，想了想，又摸出一颗递给艾琳娜。
“早上没吃东西，先垫一口。”
艾琳娜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浅金色的糖体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混着微凉的晨风，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你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掏出糖来。”
“口袋里永远有糖。这是出门在外的第一条准则。”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永远接受别人送的吃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艾琳娜轻轻笑了一声，在晨风中没有传很远，但洛茵听见了。
官道在前方缓缓升起，越过一道矮坡后视野豁然开朗——北方的山脉在远处的天际线露出轮廓，还只是个模糊的灰蓝色影子。铁脊城就在那道山脉的南麓，正好卡在北境山口和南方平原之间。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北方向南的所有交通线。埃里克·铁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正午时她们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磨坊边停下来歇马。维奥拉把水袋分给众人，护卫队的几个骑兵靠在磨坊墙上啃粮。艾琳娜坐在磨坊门口的石阶上，摊开地图查看路程进度。
洛茵从布袋里翻出玛莎大婶给的杏仁——已经不多了，还剩一小把。她把杏仁倒在手心里，分了三分之一给艾琳娜。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下午还要赶路，你早上只吃了一颗糖。”
艾琳娜接过杏仁，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烤杏仁的焦香在口中散开，她忽然想起洛茵刚到星落镇那天，也是这样坐在树下吃杏仁，表情平淡得像是全世界的麻烦都和她无关。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只是不在意，现在才意识到不只是这样——她不是不在意，她是知道麻烦迟早会来找她，所以趁麻烦还没来的时候先吃好每一颗杏仁。
“你在想什么？”洛茵问。
“在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艾琳娜把最后一颗杏仁咽下去，“你坐在那棵老橡树底下吃杏仁，我让维奥拉去试探你。她说看不透你，我说我必须亲自跟你谈谈。那天我其实很紧张。”
“看不出来。你说话的时候很稳。”
“装的。”艾琳娜站起来，拍了拍骑装上的草屑，“我是公主，不能在刚认识的人面前露出害怕的表情。尤其是那个人还可能是敌人。但现在不用装了。”
洛茵看着她。公主说“不用装了”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也很平常，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那是很难用肉眼察觉的变化——只有不紧绷的人才会这样放松。
重新上马后，艾琳娜没有立刻催马前行，而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洛茵。”
“嗯？”
“等北边的事了结，我带你去皇家图书馆。你上次说要看的古代术式文献，我知道在哪个书架上。还有诺德兰建国初期的魔法师公会档案。你之前在马车里问过我，魔法体系是什么时候开始衰退的。图书馆里有答案。”
洛茵攥着缰绳，侧头看了她一眼。公主的马在她右前方不到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比刚认识的时候近了很多。
“你不是说图书馆的钥匙在你手里吗。”
“在。回去就开。书房里还有一张备用书桌，你可以坐在我对面看，累了就趴着睡。我处理政务的时候图书馆太安静了，多一个人正好。”
“你是想让我陪你去图书馆吧。”
艾琳娜没有回答，但她的耳尖在晨光里微微红了。可能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