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比那天,天没亮校场就围满了人。
土台子搭了三尺高,上面画了比试的圈子。赵家在台子上摆了桌椅,赵元德坐中间,边上几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陪着。
台下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边上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落土镇就没这么热闹过,简直跟过年似的。
赵坤站在台下第一排,换了身新袍子,宝蓝色的锦缎,袖口绣着银线,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他腰上还挂了块玉佩,看着就跟个新郎官似的。
林墨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穿着晚晴缝的那件灰蓝色粗布衣裳,袖口的线头被剪得净净,领口那里绣了朵小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晚晴缝的。
他站的位置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见他,说:“小子,买一串?”
林墨摇了摇头。
“看你瘦的,吃一串补补身子。”
“没钱。”
老头摇了摇头,把糖葫芦回草把子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人群里一阵动。
林墨第一轮对王虎,镇上铁匠的儿子,淬体境后期。王虎比他高半个头,胳膊跟他大腿一样粗。
赵坤第一轮对个聚气境初期的,也没什么悬念。
“那个废物还真敢来。”
“第一轮就得被打下去,碰到王虎,这不找死吗?”
“王虎那一拳下去,不得把他打飞?”
王虎上台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在。他跟林墨小时候一起玩过,在河边摸过鱼,在山上掏过鸟窝,虽然长大了不怎么来往了,但说没一点旧情那是假的。
“林墨,要不你认输吧。”王虎小声说,“我不想打你。”
林墨没理他。
裁判喊开始。
王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拳打过来了。淬体境后期的全力一击,带着风声,拳头跟铁锤似的。
林墨没躲。
拳打在他肩膀上,闷响一声,他晃了晃,没退。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裂开一样,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没动。
王虎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林墨的拳头已经打上去了。
不是打口,不是打脸,是贴着王虎的肋骨打上去的。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第七和第八肋骨之间,灵气的运转节点。
王虎脸色一白,捂着肚子退了四五步。他想再出拳,发现体内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怎么催都催不动。
“我……我认输。”王虎举手,表情既痛苦又茫然。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王虎怎么输了?”
“林墨那拳也没啥力气啊,王虎就不行了?”
“邪门,的邪门。”
林墨从台上下来,路过王虎身边,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王虎没听清。他还在低头看自己的肋骨,搞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第三轮,林墨都赢了。
每场都差不多——挨打,找准机会一拳,结束。赢得不漂亮,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但就是赢。
台下的人从“邪门”变成了“这废物有点东西”。
但也有人说:“也就是运气好,碰到的都不是强的。”
赵坤赢得更轻松。他聚气境中期,灵气一放,对面就扛不住了。三场下来,他汗都没出,袍子都没皱一下。
半决赛,林墨对赵武。
赵家旁支的弟子,聚气境初期,比王虎强得多。
赵武知道林墨“邪门”,一上来就没留手,掌风呼呼的,灵气乱飞。
林墨被得满台子躲,身上挨了好几下,嘴角又破了,左眼眶也肿了,眼睛都快睁不开。
台下有人摇头:“这回真不行了。”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不是奇迹,是运气用完了。”
赵武又是一掌拍过来,拍向口,灵气凝成一股,真要拍实了,林墨骨得碎。
林墨没躲。
他往前跨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赵武的掌从他肩侧滑过去,连他的衣服都没擦到。同一瞬间,林墨的右拳贴着赵武的腋窝打了上去——位置比之前更刁钻,打的是灵气运转的一个隐蔽节点,这个地方被打中,灵气会瞬间中断一息。
赵武的灵气断了。
他的掌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林墨没再补拳。退了两步,举手。
裁判上来检查,确认赵武短时间内无法运转灵气。
“林墨获胜。”
全场这次不是安静了,是炸了。
“这他妈也行?!”
“不是运气吧?次次都打同一个地方?”
“他是不是研究过?”
赵元德坐在台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赵坤的脸色很难看。
他原本以为决赛对手会是赵武,轻松拿下。现在对手变成了林墨——一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
不是怕,是恶心。
就像你吃饭的时候发现碗里有只苍蝇,不是打不过,是膈应。
决赛。
林墨和赵坤站在台上,面对面。
台下鸦雀无声。
赵坤盯着林墨,嘴角一扯:“废物,没想到你还能走到这一步。”
林墨没接话。
他的左眼眶肿得老高,嘴角还有了的血痂,看上去狼狈得很。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没有一丝弯曲。
裁判喊开始。
赵坤没废话。他一出手就是全力,淡青色的灵气裹着双掌,朝林墨正面压过来,呼啸有声,跟两把刀似的。
林墨侧身闪开。他脚下的步子虽然笨,但每次都能堪堪躲过。
台下看着像是赵坤在追着他打,他狼狈得不行,左躲右闪,好几次都差点摔了。
但赵元德看出来了。
不是赵坤打不准,是林墨提前判断了他的出招路线。
每次赵坤的掌快打到的时候,林墨已经往另一个方向闪了。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打不着。
这不是反应速度快,是预判。
但预判需要眼力和经验,不是淬体境该有的东西。
赵元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坤打了十几招,一招没中,急了。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冒汗,出招也没了章法,追着林墨满台子跑。
他不再留手,灵气催到极致,每一掌都用了十二成的力气,掌风刮得台上的尘土飞扬,呛得台下的人直咳嗽。
林墨被到了台边,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赵坤大喜,一掌拍向他口。这一掌用了他全部的力气,灵气凝成一股拳头大的光团,真要拍实了,林墨不死也得残废。
林墨没退。
他蹲下了。
赵坤的掌从他头顶扫过去,带着一阵劲风,吹得他的头发全往后飘。
同一瞬间,林墨的右拳从下往上,打在赵坤的手腕上——尺骨关节的缝隙,灵气运转的又一个节点。
赵坤手腕一麻,掌力立刻散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拳到了——丹田上方三寸。精准得像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灵气节点被击中,赵坤体内灵气一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第三拳——肋骨第七和第八之间。
这一拳最轻,但效果最狠。灵气彻底断了,像被人一刀斩断了一样,赵坤丹田里翻涌的灵力瞬间静止了。
赵坤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但就是放不出任何术法。灵气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憋在丹田里出不来。
林墨收回拳头,退了一步,举手。
“他灵气断了,没法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裁判上来检查,伸手在赵坤丹田上按了按。赵坤想躲,但浑身僵硬,一动都动不了。
沉默了好几秒。
“赵坤灵气运转受阻,无法继续战斗。获胜者——林墨。”
裁判的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死寂。
然后晚晴第一个叫出来:“林墨!”
她跳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声音尖得校场外都能听见。她在人群里面又蹦又跳,周围的人被她撞了好几下。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全场都在拍巴掌。连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头都在鼓掌,一边鼓一边摇头:“这小子,看不出来啊。”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事实就在那摆着——废物林墨,赢了赵坤。
赵坤站在台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想说这不公平,想说林墨耍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林墨从头到尾没有违规,没有用灵气碾压,没有用暗器,没有使阴招,就是打了几拳。
如果这都算耍诈,那他以前用灵气欺负低境界的人算什么?
赵元德站起来,看着林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对——不是愤怒,是审视。他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真正看过的东西。
林墨站在台上,灰蓝色的衣裳上全是土,嘴角还有血丝,左眼眶肿得老高,看着狼狈极了。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背脊跟一柱子似的,没弯过分毫。
他没看赵坤,也没看赵元德。
他在人群里找晚晴。
找到了。
晚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被旁边的人扶着,不然能站不稳。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一样。
林墨冲她点了下头。
然后他走下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过赵坤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踩了我三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今天还一拳。剩下的,以后再说。”
赵坤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