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墨是被骨牌烫醒的。
不是那种温温热热的烫,是突然一下烧起来的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口。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骨牌了。
骨牌在发抖。
不是他手在抖,是骨牌自己在抖。像一颗心脏突然跳得太快,快要炸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灵气波动。不在镇上,在镇外。很多股,聚在一起,正在朝青石镇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至少二十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灵气波动浑厚得不像话,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凝丹境。
不是初期,是中期。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
青石帮的帮主。
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他以为至少能撑到天亮,现在天还没亮,人已经到了。
“晚晴。”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晚晴立刻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穿鞋,走。”
“现在?天还没——”
“走。”
晚晴听出他语气不对,没再问了。她摸黑找到鞋,往脚上一套,水泡被鞋帮蹭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口气,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墨已经把两个人的包收拾好了。他把晚晴的包扔给她自己,自己的包挂在肩上,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过走廊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像在敲他的神经。
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虚空感知开到最大——楼下没人。后院没人。街面上没人。
至少现在还没有。
“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墙,只能一个人走。晚晴走前面,林墨走后面,她的布包在他肩上,他自己的包也在他肩上。
晚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几次差点摔倒,林墨在后面推着她。
“往哪走?”晚晴喘着气问。
“东边。出镇。”
“可是郭叔说——”
“别管郭叔说什么了。”
他们穿过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林墨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东边,落魂崖在西北,主城在东北。他只能凭着骨牌的方向感来判断方位,像是脑子里有个罗盘在转。
天上的云很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青石镇黑得跟他妈的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林墨全靠虚空感知在认路——前面三丈有柱子,左边五尺有堵墙,右边两丈是条沟。晚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被他拽着走。
跑着跑着,晚晴忽然开口了。
“林墨,后面好像有光。”
林墨回头。
镇子方向,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着火的蛇,正朝他们的方向游过来。
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然后更多的人在喊。
“他们发现咱们了。”晚晴的声音在发抖。
林墨没回头,拉着她继续跑。
“林墨,我跑不动了……”
晚晴的步子越来越踉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她的脚底板上全是水泡,每跑一步都跟在刀尖上走一样。但她还在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跑。
林墨忽然蹲下来。
“上来。”
“什么?”
“上来!”
晚晴犹豫了一秒,趴上他的背。林墨一使劲,把她整个人背了起来。她比看上去轻,轻得让他心疼。
他背着晚晴,在黑暗中狂奔。
虚空之力全部灌进双腿,每一次跨步都有灵气在支撑。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觉得他跑得不像正常人,太快了,快得不合理。
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往东边跑了!追!”
马蹄声。至少三匹马。
马比人跑得快。
林墨在脑子里飞速计算——马的速度,他的速度,距离,地形。前面有片树林,进了林子马就跑不起来了。得在追兵赶到之前冲进那片林子。
还有多远?
虚空感知探出去——不到两里。
但马蹄声已经很近了。
他咬着牙,把虚空之力又催了一分。丹田像被火烧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骨牌烫得几乎握不住,但他不敢松手。
晚晴趴在他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她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说话,他就会分心。
一里。
马蹄声就在身后了。
“前面的人,站住!再不站住我放箭了!”
林墨没停。
风声。弓弦震动的声音。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前面一棵树上,嗡地一声。
晚晴吓得整个人一缩。
“趴低!”林墨喊了一声。
晚晴把脸埋进他肩窝。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一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袖子。另一支不知飞到哪去了。
林子就在眼前了。
林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进去。
树枝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继续往里跑。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腐叶和树,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后面的马蹄声停了。
有人在骂:“妈的,进林子了。下马,追!”
脚步声。十几个人,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林墨在黑暗中继续跑,但速度越来越慢。丹田里的虚空之力已经见底,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晚晴在他背上,小声说:“林墨,放下我吧。”
“闭嘴。”
“你一个人能跑掉——”
“我说闭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
晚晴没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
林墨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个时辰。后面的追击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他才敢停下来。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把晚晴放下来。背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晚晴蹲在他旁边,把手掌贴在他口,掌心亮起淡淡的绿光。她的治愈术只能治皮外伤,但对内伤没什么用。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做这个。
绿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的汗、嘴角的血、还有眼睛里那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林墨,咱们甩掉他们了吗?”
林墨没回答。
他闭着眼,把虚空感知往外探——十五丈,十丈,五丈。
探不出去。
丹田是空的。
他靠在树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晚晴把水囊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休息一会儿,天亮之前得走。”他说。
“你还能走吗?”
“走不了也得走。”
晚晴没说话,靠在他旁边坐下。林墨把衣服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衣服很小,盖了这个就盖不了那个,但他尽力了。
晚晴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她听着林墨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墨也没睡着。
他在想今天的事。
青石帮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宋老四回去报信,帮主连夜召集人手,连夜追过来——这不像是一个帮派对一个路过的愣头青的态度。
除非有人在背后催他们。
或者是宋老四说了什么。
又或者是青石帮已经和什么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专门在青石镇设了卡子,等着“可疑的外来人”。
林墨越想越觉得不对。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深想了。
他把骨牌握在手心。
骨牌的温度降下来了,但还是温的。
不是因为青石帮的人,是因为裂缝另一端的传承者。
那个方向传来的共鸣,越来越强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墨把晚晴叫醒了。
“走。”
晚晴睁开眼,看见他脸色惨白,嘴唇裂,但眼睛里的东西回来了。不是昨晚那种快不行了的样子,是重新凝聚起来的劲儿。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林子里的雾气很重,看不太远。
林墨用虚空感知探路——丹田里的虚空之力恢复了一点,不多,但够用。
他带着晚晴在树林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官道。
官道上没有人,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延伸到雾里。
“往哪走?”晚晴问。
“往东。”
“青石镇不是在东边吗?”
“过了青石镇才是主城。绕不过去了。”
晚晴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久,前面传来马蹄声。
晚晴紧张起来。
林墨伸手拦了她一下,站在路边。
一辆马车从雾里出来。不是官家的马车,是运货的那种,车上堆满了麻袋。驾车的是个老头,脸上全是褶子,头发花白,看着很普通。
老头看见他们,勒了勒缰绳。
“哟,这么早赶路?”
林墨点头。
“去主城?”
“嗯。”
“上车吧,捎你们一程。”
晚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看着老头,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多谢老人家。”
老头摆摆手:“谢什么,顺路。”
晚晴爬上车,林墨跟在她后面。
马车慢慢往前走,轮子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老头没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从哪来”、“去主城做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林墨答得很简略,老头也不追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
阳光照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晴靠在麻袋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子?”
“嗯。”
“你们两个小孩子,跑这么远的路,家里大人放心?”
“没大人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城那边人多眼杂,到了之后找个正经地方住,别在街上晃。”
林墨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老人家,你去主城做什么?”
老头笑了笑:“送货。”
“什么货?”
“麻袋里头,药材。”
林墨没再问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
林墨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骨牌。
温度正常。
他闭着眼睛,靠在麻袋上,慢慢放松下来。
但他没睡着。
他在想,到了主城之后,该怎么开始。
现在的他,连青石帮这种地方势力都对付不了,遑论五行道祖。
路还很长。
马车走了两天,第三天的傍晚,主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高高的,灰黑色的,夕阳在上面镀了一层金边。
晚晴趴在车板上,下巴搁在麻袋上,看着那座城墙,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林墨,你看,到了。”
林墨看着那座城,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跳动。
不是激动,是警觉。
进城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落土镇的那套玩法,在这里不管用了。
他得重新学,重新适应,重新隐藏自己。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老头回头说:“到了,下车吧。”
林墨跳下车,把晚晴扶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十文钱递过去。
老头看了看那些铜板,摇了摇头。
“自己留着用吧,主城啥都贵。”
林墨看了他一眼,把钱收回去。
“多谢老人家。”
“行了,走吧。别回头。”
老头一抖缰绳,马车慢慢进了城。
林墨和晚晴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林墨,咱们现在去哪?”
“找地方住。”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晚晴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两个人跟着人流,走进了主城。
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铠甲的士兵,腰挎长刀,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林墨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墨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进城了。
一切,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