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骨牌烫了整整一夜。
林墨没睡。他坐在床上,把骨牌放在枕头边上,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温度没降,也没升。保持着那种“就在附近”的热度,像一壶水烧到将开未开的时候,壶底冒着小泡,水面纹丝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热度退了。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退的,像水落下去。林墨把手按在骨牌上,感觉那股热量从掌心慢慢往回缩,缩到骨牌中心,变成一个热核,然后连那个热核也凉了。
那个人走了。不是离开了厚土城,是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可能从外城去了内城,可能出了城,可能只是进了某个灵气浓郁的地方,把气息遮住了。
林墨把骨牌塞回怀里,躺下睡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孙执事。
孙执事在藏经阁一楼整理书架,把那些被人翻乱的功法一本一本地归位。他得很慢,每拿起一本书都要先看看封面,想一想它该放哪,然后才放回去。
“孙执事。”
孙执事没回头。
“什么事?”
“内门选拔,比什么?”
孙执事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转过身。
“第一轮测修为,第二轮比实战,第三轮面试。跟外门大比差不多,但实战不是抽签,是擂台赛。所有人上去打,最后站着的十五个人录取。”
“打多少次?”
“打到站不起来为止。”孙执事看着他,“去年有个弟子,通脉境巅峰,连赢七场,第八场被人打断了两肋骨,躺着出去的。今年参加选拔的,修为最低的是你,聚气境初期。最高的,凝丹境初期。”
林墨没说话。
“你确定要参加?”
“确定。”
孙执事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整理书架。
“那你就回去练吧。多练一天,少流点血。”
林墨出了藏经阁,往练功场走。路上碰见周元,周元正从练功场回来,满头大汗。他穿着一件短褂,胳膊上全是汗,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你去找孙执事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内门选拔是擂台赛。打到站不起来为止。”
周元的脸白了一下。
“……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我怕。”周元蹲下来,拿袖子擦汗,“我聚气境巅峰,打那些通脉境的,打一个还行,打两个就得趴。还打到站不起来为止,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报都报了。”
“我知道。我就是牢两句。”
林墨没接话。他往练功场走,周元跟在后面,一路嘟囔。
练功场上人不多。林墨走到角落里那面土墙前面,开始打拳。一拳一拳的,不快不慢。大比之后,他的拳法有了一点变化。以前他打拳是为了打中灵气节点,现在他打拳是为了在被打中的时候还能站着。赵乾那一掌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你打中别人没用,你得扛得住别人打你。
周元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今天打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打拳,拳头是往前送的。今天你的拳头是往回拉的。”
林墨没解释。他继续打。拳头打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打出去。每打一拳,他的心口就闷一下,骨裂的地方还没好利索,但他不在乎。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白天在练功场打拳,晚上在房间里修炼虚空之道。子过得很慢,像嚼饼,嚼半天咽不下去,又不能吐。
选拔前三天,晚晴来了。
她带了一双新鞋。布鞋,千层底的,鞋面上纳了几道线,防滑。她蹲下来,让林墨把脚伸出来,试了试大小。
“大了还是小了?”
“刚好。”
“走两步。”
林墨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软硬刚好,不硌脚。
“大了半码。”晚晴说,“你脚长个了。以前在落土镇穿七码,现在得穿七码半。”
“你怎么知道我脚长个了?”
“你上回穿的鞋都顶脚了。你自己没感觉?”
林墨没感觉。他那双鞋穿了三年,鞋头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一直用布条缠着,没在意。
晚晴把新鞋放在床边。
“选拔那天穿这双。鞋底厚,站得稳。”
“嗯。”
“别再把鞋穿破了。一双鞋好几个人工,费眼睛。”
林墨看着那双鞋。针脚密密匝匝的,一行挨着一行,像蚂蚁排队。他想说“你眼睛不好就别纳这么密的底”,想说“你自己留点钱买件新衣裳”,想说“你别光顾着我”。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选拔前一天,林墨去了一趟药铺。
方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就是还没好。”方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罐药膏,放在柜台上,“这个拿着。选拔之前抹一遍,能止痛。”
“多少钱?”
“不要钱。你进了内门,多给我介绍几个病人就行。”
林墨把药膏收了。
晚晴在后院晒药材,簸箕摆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把药材一片一片地翻面。动作很熟练,快而不乱。
“明天选拔了?”晚晴没抬头。
“嗯。”
“我明天去不了。方掌柜说明天有个大单子,要帮忙。”
“不用你来。”
晚晴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墨。”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打不过就认输。”
晚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那点敷衍的意思。没找到。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那就行。”
林墨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晚晴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墨!鞋记得穿新的!”
他摆了摆手。
选拔那天,天没亮林墨就起来了。他穿上晚晴做的那件深灰色袍子,穿上那双新布鞋。鞋底踩在地上,软软的,几乎没声音。他把骨牌放进内侧口袋,把药膏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石板路上有露水,鞋底不打滑。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内门选拔在山顶的演武场举行。地方比外门大比的那个台子大了一倍不止,四周有看台,看台上坐的不是外门弟子,是内门的长老和核心弟子。赵长老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个不认识的老头。顾飞白站在台下,方晴也在,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袍子,腰里别着剑。
报名的人有二十六个。
林墨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人。二十五个通脉境,一个凝丹境初期。只有他一个聚气境初期。
周元站在他旁边,腿在抖。
“你抖什么?”林墨问。
“我紧张。”
“紧张什么?”
“以前打架,输了就输了。这次输了,明年再来。但我听说去年有个弟子,输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那你别输。”
周元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第一轮测修为。二十六个一个一个上台,把手按在一块黑色的大石碑上。
林墨走上去,把手按上去。石碑亮起一道淡黄色的光。
“聚气境初期。”
没人笑。内门选拔的规则跟外门大比不一样,不禁止人。没人笑一个会死的人。
第二轮擂台赛。
规则很简单:二十六个人,抽签分成两组,每组十三人。两组分别打擂台。站在台上的人守擂,其他人攻擂。守擂成功一次积一分,攻擂成功得一分。最后按积分排名,前十五名录取。
周元抽到了第一组,林墨抽到了第二组。
第一组先打。
十三个人站成一排,裁判念名字,谁想上去谁上去。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个凝丹境初期的弟子,叫楚风。
他走上去,站在台中间,看着剩下的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敢动。
楚风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没人上台。裁判宣布楚风积一分,下场。
然后第二个人上去了,甲字院的,通脉境巅峰。他打赢了两场,第三场被人打下来了。擂台上打得叮叮当当,灵气乱飞,有人被打下台,有人自己跳下台,有人被打晕了抬下去。
周元上场的时候,林墨看见了。他的对手是一个甲字院的弟子,通脉境中期。周元聚气境巅峰,差了整整一个境界,但周元的打法很稳。他防守,不进攻,等对方出错。对方出了一掌,周元躲开了,回了一刀,砍在对方肩膀上。对方疼得后退了两步,周元追上去又是一刀,刀背拍在对方脖子上。对方倒地。
周元赢了第一场。第二场,对手是通脉境巅峰。周元撑了不到十招,被人一掌打下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鼻子在流血,他没擦,抬头看裁判。裁判宣布对方获胜。周元站起来,走下台。路过林墨身边的时候,他捂着鼻子说了一句“还行,没被打死”。
第一组打完,周元排名第十二。十二名,刚好踩在线上。
第二组开始。
林墨是第二组最后一个上场的。前面的人打得差不多了,该受伤的受伤,该没力气的没力气。他走上去的时候,台上站着的是一个甲字院的弟子,通脉境巅峰,已经连胜了三场。他的灵气消耗了不少,灵气罩的颜色淡了一层,从土黄色变成了淡黄色。站在台上喘着气,额头的汗往下淌,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
裁判看了林墨一眼。
“丙字院,林墨。攻擂。”
台下有人说话了。
“聚气境初期的那个。”
“就是他打赢了赵乾。”
“赵乾那是大意了。这次他没那么好运。”
林墨走上台。
对面的人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灵气罩往外一扩,淡黄色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虽然颜色淡,但密实,像一层冻住的猪油,又厚又硬。
“你叫林墨?我听说过你。专打灵气节点。”那人说,“但你的手够得到吗?”
林墨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灵气罩的压力扑面而来,灵气刮在脸上,像冬天的风。又走了一步,灵气罩的光芒更亮了,那人把剩余的灵气全催了出来,灵气罩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金黄。
第三步。林墨到了他面前,一拳打在丹田上方三寸。
灵气节点。位置准,力道够。
灵气罩碎了。那人站在原地,拳头还举着,但灵气已经断了。灵气像被人一刀斩断,憋在丹田里出不来。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裁判宣布林墨获胜。
台下安静了。林墨站在台上,等着下一个攻擂的人。
没人上台。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是没人。第二组剩下的几个人,有的受了伤,有的没灵气了,有的看着林墨那两拳觉得自己上也赢不了。一个通脉境巅峰的弟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上。
裁判宣布第二组结束。
积分排名出来。林墨排在第二组的第五名,总排名第九。周元总排名第十二。两个人都在前十五名之内。
第三轮面试。
二十六个报名的人,只剩十五个。十五个人一个一个进去,里面坐着五个长老,问话。问修炼的功法、对修炼的理解、未来的打算。
轮到林墨的时候,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长老。赵长老坐在正中间。顾飞白坐在边上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赵长老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墨。”
“是。”
“丙字院的。”
“是。”
“聚气境初期。”
“是。”
赵长老沉默了一下。
“你在擂台上的表现,我看了。你的拳法很准,但你的修为太低了。进了内门,你觉得自己能跟上吗?”
“能。”
“凭什么?”
林墨想了想。
“凭我在外门待了不到半年,从丙字院打到了这里。”
赵长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出去吧。”
名单在傍晚贴出来了。
十五个人。丙字院,林墨。丙字院,周元。
周元看着自己的名字,蹲在地上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他哭了半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然后站起来,一把抱住林墨。
“我进了!我他妈进了!”
林墨拍了拍他的后背。
陆尘没进。他的排名在第二组排第九,总排名第十七。差了两个名次,被刷下来了。陆尘没有哭,站在告示栏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比平时更瘦,肩膀垂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林墨看着他走远,没有追上去。
周元松开林墨,擦了擦脸。
“陆尘他……”
“明年再来。”
周元张了张嘴,没接话。
林墨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骨牌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是烫,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脚步顿住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骨牌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快了”的那种热,是“就在这里”的那种热。那个人,就在厚土宗。在山门的某个地方。可能是内门弟子,可能是来访的客人,可能是某个长老带进来的人。
林墨站在石板路上,看着山下的厚土城。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暗红色。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外城星星点点,内城一片辉煌。
骨牌在他手心里,滚烫的。
那个人,就在山门里头。
林墨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现在刚进内门,基不稳,贸然去找一个来历不明的传承者,万一暴露了,两个人都得死。他得等。
他的手松开骨牌,继续往山下走。
晚晴在山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扎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选拔的事她帮不上忙,方掌柜今天的大单子她没有去,把活推了,说家里有事。方掌柜看了看她,没问。
“入了?”晚晴问。
“入了。”
晚晴把食盒递过来。
“给你的。进去吃吧。”
林墨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阳春面,汤已经凉了,面也坨了。葱花蔫在汤面上,绿色的变成了深绿色。碗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出来了,跟汤混在一起,汤变得浑浊了。
“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
林墨蹲在山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吃面。面坨了,不好吃。汤凉了,有点腥。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晚晴看着他吃,什么都没说。
他把空碗放回食盒里。
“晚晴。”
“嗯。”
“等我安顿好了,接你进来。”
晚晴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提着食盒,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先把伤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了。林墨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骨牌在怀里,还是烫的。
他转身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