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石镇比落土镇大得多，至少大了三四倍。
镇子建在一片缓坡上，从坡底到坡顶，层层叠叠全是房子。街道是青石板铺的，板子被踩得光滑，下雨天肯定很滑。两边的铺子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还有一家酒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看着以前挺气派的。
街上的人不多，但比落土镇还是热闹些。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的吆喝声和老牛的哞哞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镇子的背景音。
林墨和晚晴在镇口下了车。
郭老三把他们放下，说了句“往东走别拐弯”，就赶着马车走了。
连“保重”都没说。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感慨：“这个郭叔，人还挺好的。虽然看着凶巴巴的，说话也难听，但关键时候真上。”
“他是怕惹麻烦。”林墨说。
“……”
晚晴没接话。她知道林墨说的是实话。郭老三愿意捎他们一程，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他一个赶马车的，犯不着为了两个半大孩子得罪青石帮。再往前走就是青石帮的地盘，他走了是对的。
“走吧。”
林墨带头走进了青石镇。
镇上的气氛不太对。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路过几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的，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躲什么。路边的铺子有一半关着门，门板上的灰落了一层，看样子关了很久了。开着的也没什么生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掌柜的坐在门口看天。
酒楼门口的灯笼褪了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落了一层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乞丐，蓬头垢面的，看见他们经过，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晚晴小声说：“怎么感觉像进了个鬼镇？”
林墨没回答。
他的虚空感知已经打开了——方圆十五丈内，至少有五个修士。修为都不高。聚气境初期或者中期，分布在镇子的四个方向和正中间，像梅花桩一样。
有人在做定点监视。
“别往两边看，跟着我走。”林墨低声说。
晚晴乖乖跟着他，眼睛盯着他的后脚跟，一步都不敢落。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里，快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牌坊。石头砌的，门洞不宽，刚好能过一辆马车。横梁上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字上描了金漆，风吹晒的，金漆掉得差不多了，但痕迹还在，能看出以前的气派。
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黑色的短褂，口绣着一块青色的石头图案。料子是粗布的，但样式整齐，应该是统一做的。
林墨认出那个图案——和宋老四口的纹身一样。
青石帮。
高瘦的人先开口了：“外地来的？”
林墨点头。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怕惹事”的样子。
“从哪来？”
“落土镇。”
“去主城？”
“对。”
矮胖子哼了一声：“去主城不走官道，绕到我们青石镇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跟他胖胖的身材不太搭。
官道在前面二十里外，青石镇在官道南边，确实不是去主城的方向。
“走岔了。”林墨说。
两个人都没接话，盯着他看。
街边的风从牌坊下面穿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一飘一飘的。林墨闻到一股酒味，从矮胖子身上飘出来的。
林墨没躲，也没瞪回去，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的手在身侧搓了搓，像是在搓泥。
晚晴在他身后躲着，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过了几秒，高瘦的人摆了摆手。
“走吧，天黑之前别在镇上晃悠。”
林墨点头，拉着晚晴快步穿过牌坊。步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也不慢，太快显得心虚，太慢又显得不在乎。
走出去几十步，晚晴才敢大口喘气。她的脸涨得通红，像憋了好久的气。
“他们……他们是不是青石帮的？”
“嗯。”
“他们认出咱们了？”
“没。”
“你怎么知道？”
“认出来了就不会放咱们走。”林墨说，“如果知道你就是宋老四要抢的人，他们会直接把咱们扣下，等宋老四来认人。不会问两句就放行。”
晚晴想想也是，但还是心慌。她的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出了汗。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找地方住。”
“还住店？不怕被人发现？”
“越往外走越扎眼。落了脚住下来，反而不容易被注意。”
晚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累了，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脚底板疼得不行，脑子也了。她懒得想了，跟着林墨走就是了。
两人在镇子东头找了家小客栈。
门脸不大，夹在两家关门的铺子中间。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字的红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门槛上坐着个老婆婆，弯腰驼背的，头发白得跟雪似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老婆婆看见他们，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住店？”
“嗯。”林墨说。
“一晚十五文，不住拉倒。”
十五文，比郭老三那个驿站还便宜。这个价很不正常，说明青石帮的存在把生意都赶跑了，客栈没人住，只能降价揽客。
晚晴又在撇嘴，大概想说“这地方怎么比郭叔那还破”，但她看了一眼林墨，把话咽回去了。
老婆婆收了钱，递了把钥匙，话都不多说。钥匙系在一红绳上，红绳都发黑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二楼最里面那间，别乱跑，别乱看。”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着后巷。巷子很窄，对面就是另一栋房子的后墙，墙上的灰都快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青砖。
林墨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户和门。
窗户下面是条死胡同，没人经过，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爪子。门锁是好的，可以从里面上，销是一铁棍，比郭老三那个驿站还结实。
晚晴把布包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再动了。她脱了鞋，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起了两个大水泡，亮晶晶的，碰一下就疼。
“林墨。”
“嗯。”
“你今天对付宋老四那个……”
“我说了，跑得快。”
“你骗人。”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墨看了她一眼。
晚晴的嘴唇在哆嗦，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你以前在镇上被人打的时候，从来不还手。我以为你是打不过，以为你怕疼，以为你就是那样的人。但你今天……”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本不是打不过，对不对？”
林墨沉默了。
他看了晚晴很久，久到晚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对。”
一个字。
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静静的流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你以前为什么让他们打你？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被人打，我有多难受？”
“因为那时候不能还手。”
“为什么？”
“还手了，现在就不是站着跟你说话，是躺着。”
晚晴不懂，但她没再问了。
她知道林墨不骗她。从小到大，她认识的林墨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擦了把眼泪，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林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谁都没看谁。
窗外的天又暗了。今天的天比昨天暗得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气。
青石镇的夜晚比落土镇安静得多，也冷得更快。落土镇的夜晚至少还有虫叫、有狗吠、有人家在说话。青石镇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跟坟墓似的。
林墨照例坐在门边上，背靠着门板，手里捏着骨牌。
骨牌的温度正常。
但他知道，这种“正常”持续不了多久。
宋老四回去之后肯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青石帮的人。一个半大小子，能在一眨眼功夫把聚气境中期的宋老四撂倒，这事放到哪里都是大新闻。
青石帮不会放过他。
不是因为宋老四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那丫头有多值钱，而是因为青石帮要立威。一个外来小子打了帮里的人，如果不找回场子，以后谁还怕他们？这事传出去，青石帮的名声就完了。
林墨在脑子里盘算着几种可能。
最坏的情况：青石帮的老大亲自出马。按郭老三的说法，青石帮的帮主是凝丹境的修士。凝丹境，什么概念？举手投足之间就能把这座客栈拆了。
他现在的真实战力，对上凝丹境能撑多久？
三招。最多五招。
撑过五招之后，虚空之力就会耗尽，到时候就是砧板上的肉。别说打了，跑都跑不掉。
所以不能硬碰。
得走。
明天天一亮就走。
趁着青石帮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还没布下天罗地网，赶紧跑出他们的地盘。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要赶路，不能拖着个疲惫的身体。晚晴的脚还有泡，走不快，他得背着她。
晚晴已经睡着了，脸颊上还挂着没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的，像只小猫。均匀、平稳、安心。
林墨听着这个声音，慢慢放松了下来。
骨牌在他掌心，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握着它，像握着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承诺，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但能让他在这间破客栈里、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在被一群恶狼包围的夜里，觉得安心一点。
窗外，青石镇的夜色沉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踏踏的脚步声。
有人在夜里走路。一个人。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是普通人在走路，像是练过武的人在刻意控制步幅和力度。
林墨睁开眼，没有动。
脚步声从客栈楼下经过，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林墨才把手里的骨牌放回怀里。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至少现在不是。
他重新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