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比结束后,林墨被周元和陆尘架回了丙十七。
周元把他按在床上,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口。口上青紫了一大片,从左一直蔓延到右肋,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人拿墨水泼上去的。赵乾那一掌打得不轻,肋骨没断,但骨裂跑不了。周元嘶了一口气,手指在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林墨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肋骨裂了。”周元皱眉,“得去找方掌柜。”
“不用。”
“你这样还不找?”
“方掌柜又不是大夫。她是卖药的。”
周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从桌上拿起那罐晚晴留下的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确实比上次那罐冲。他挖了一大坨,抹在林墨口,凉丝丝的,林墨咬着牙没出声,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陆尘站在门口,端着半碗水,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林墨,你大比赢了赵乾,内门选拔你有资格报名了。”陆尘说。
“我知道。”
“那你报不报?”
“报。”
陆尘把水递过来。林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发酸。
周元在床边坐下来。
“内门选拔不是大比。大比是外门排名,内门选拔是长老亲自盯着。报名的人多,录取的人少。去年三十三个人报名,只录了十五个。你聚气境初期,修为最低。那些通脉境巅峰的都不一定能进,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林墨把碗放在床头。
“命。”
周元被他噎住了,看了他半天,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不要命”。陆尘也跟着走了,走之前把门带上。
林墨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上那串辣椒。辣椒早就了,红得发黑,看着像一串小铁钉。
第二天早上,晚晴来了。她不是从山门进来的,是从后面的小路绕进来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裳,头上包了块布,看着像个活的妇人。守门的弟子没认出来,她低着头就进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林墨躺在床上,口的淤青露在外面。
“肋骨裂了?”
“可能。”
晚晴没骂他。她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罐新药膏,还有一包纱布。方掌柜配的,比上次的还好。她坐下来,把林墨口的旧药膏擦掉,抹上新的。手指很轻,但碰到淤青的时候还是疼,林墨咬着牙没出声。淤青的面积比昨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像一块发霉的面饼。
“内门选拔什么时候?”晚晴问。
“半个月后。”
“你这样半个月能好?”
“能。”
晚晴没说话。她把手上的药膏擦净,把纱布叠好放在床头。
“林墨,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打不过就认输。别硬撑。”
林墨看着她。她的眼圈黑的,像是没睡好。昨晚的药铺不知道忙到几点,方掌柜的生意时好时坏,赶上换季的时候病人多,熬药能熬到半夜。
“行。”
晚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几天,林墨在床上躺着。
第三天,他能下地了。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侯外面阳光刺眼。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周元在走廊那头蹲着吃红薯,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嗓子。
“别出来了!回去躺着!”
林墨没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练功场,找了个角落坐下。练功场上有人在练功,刀剑声叮叮当当的,听着就烦。他坐了一会儿,回去了。
第五天,口的淤青开始变淡。从黑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像秋天快落的叶子。骨裂没那么快好,但呼吸的时候不疼了。他试着打了几拳,慢吞吞的,像在水里划船。打到第十拳的时候口闷了一下,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第八天,宗门贴出了内门选拔的告示。
告示贴在山门口的告示栏上,大比那天林墨打赢赵乾的事已经传遍了外门。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看见林墨走过来,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对。
告示上写着:内门选拔在半个月后,报名条件是外门大比前十五名。破格提名的,需要至少一位内门长老推荐。
林墨站在那里,把告示看了两遍。前十五名,他不够。他在大比上打赢了赵乾,但赵乾是第三名,他是第十六名还是第十七名?告示上没写大比的最终排名。
身后有人说了一句。
“丙字院的,大比排名第十七。不够资格。”
林墨回头。赵乾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右臂放在身后,没有垂着。他的右臂灵气还没完全恢复,灵气运转的枢纽被林墨打过之后,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好利索。但他站在告示栏前,表情跟以前一样,不笑不怒。
“你排名第十七,不够前十五。内门选拔你没资格报名。”
林墨看着他。
“破格提名需要内门长老推荐。你有吗?”
赵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你不行”的表情。
“你有赵长老推荐吗?你有顾师兄推荐吗?谁推荐你?丙字院的孙执事?他连内门长老都不是。”
林墨没说话。
赵乾转身走了。围观的也散了,有人临走时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复杂。林墨站在告示栏前,把告示又看了一遍。他想到了什么,转身往甲字院走。
陈玄在房间里。
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玄正在换药。左肩上的绷带拆了一半,露出下面那道刀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边缘发红,中间是一条暗红色的疤,像蜈蚣趴在那里。他看见林墨进来,没停手,继续换药。
“你来了。”
“嗯。”
“大比排名第十七,不够资格。”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是想要我推荐你?我不是内门长老。”陈玄把新绷带缠上,咬着一头拉紧,系了个结。
“推荐你的人,得是内门长老。”陈玄说,“你有认识的吗?”
“没有。”
陈玄看着他。
“你想我帮你找人?”
林墨没点头,也没摇头。陈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松柏。松柏长了不知多少年,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赵长老是赵家的人。她不可能推荐你。顾飞白是核心弟子,不是长老。方晴也不是。”陈玄转过身,“外门能接触到内门长老的,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在大比上拿过前三的人。每年大比前三名,都会被内门长老叫去谈话。谈完之后,你可以向他们开口,请他们推荐你。”
林墨看着他。
“你想让我找赵乾帮忙?推荐我?”
“不是找赵乾。赵乾不会帮你。”陈玄顿了顿,“是找李初一。”
李初一,大比第三名。在大比上拿了第三名,通脉境巅峰,甲字院的。林墨不认识他,也没说过话。
“李初一这个人,不站队。赵家、陈家、李家的事,他都不掺和。你去找他,他大概率不会拒绝,但也不会答应。你得想办法让他答应。”
“什么办法?”
陈玄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折成方块,递过来。林墨接过来打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在厚土城外城,东边的一条巷子。
“李初一的外婆住在这个地址。他从小跟他外婆长大,他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你去找他外婆,比去找他本人有用。”
林墨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陈玄坐下来,倒了杯茶,端着没喝,“赵乾在荒原上雇人我,这笔账,我一个人算不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不怕我进了内门也帮不了你?”
“不怕。”陈玄喝了口茶,“你在大比上打赢了赵乾。光这一点,就够了。”
林墨回到丙十七。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东城,柳巷,十七号。他没见过李初一的外婆,也没见过李初一。但陈玄不会害他,至少现在不会。陈玄需要他,需要他进内门,需要他成为赵乾的对头。
第二天一早,林墨去了东城。
东城是厚土城的老城区,房子旧,路窄。巷子七拐八拐的,两边墙上长满了青苔。柳巷在东城的最里面,是一条死胡同。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布鞋。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豆角,豆角上还带着露水。
“老人家。”林墨站在她面前,喊了一声。
老太太睁开眼。她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准。
“你找谁?”
“找李初一的外婆。”
“我就是。你是初一的朋友?”
“不是朋友。是厚土宗的外门弟子,有事找李初一商量。”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
“初一这孩子,不爱跟人来往。你是第一个来找他的。”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
“进来吧。他不在。傍晚才回来。”
林墨跟着她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几张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扑扑的脸蛋,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老太太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从壶里倒出来的,温的,像是刚烧开没多久,壶嘴还冒着一缕细细的蒸汽。
“你叫什么?”
“林墨。”
“哪个院的?”
“丙字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丙字院的?你找初一什么事?”
“想让他推荐我参加内门选拔。”
老太太没说话。她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
“初一这孩子,不爱管闲事。你找他,他未必答应。”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林墨没答。
老太太放下碗,看着窗外。窗户外头是那棵槐树,树叶绿得发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你等吧。他傍晚回来。”
林墨坐在椅子上,等了半个时辰。老太太去了后院,收衣服去了。林墨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的鸡叫。鸡叫了几声就不叫了,估计是被老太太赶跑了。
申时,外面有人进来了。
李初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推门进来,看见林墨,愣了一下。
“你是谁?”
“林墨。丙字院的。”
李初一皱了一下眉。
“你找我?”
“想让你推荐我参加内门选拔。”
李初一转身就走。
“等等。”
“没什么好等的。”李初一站在门口,头也没回,“我不推荐任何人。你找别人。”
“别人我不认识。”
“那就不关我的事。”
林墨站起来。
“你外婆一个人住在这里。东城治安不好,上次有人在巷口被抢了,你知道吧?”
李初一转过身,看着他。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换。”
李初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拿什么交换?”
“我打赢了赵乾。你在大比上排第三,是赢了赵乾还是输了赵乾?”
李初一的脸色变了一下。大比上他跟赵乾打过,输了。赵乾排名第一,他第三。第一和第三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名次,是实力。
“你想让我推荐你,然后呢?你进了内门,能帮我什么?”
“帮你对付赵乾。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是。但两个人加起来,比他一个人强。”
李初一沉默了一会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信一件事——赵乾不会放过你。大比第三名,你是他最大的对手。他迟早会动你。”
李初一站在门口,看着林墨,表情变了几次。
“行。我推荐你。”
林墨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签字。”
李初一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签了名字。他写字很快,笔划潦草,像是急着要走。
“签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墨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多谢。”
“不用谢。我们之间是交易。交易完了,谁也不欠谁。”
林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外婆身体不好。需要药的话,来外城平安药铺找方掌柜。报我的名字,药钱算我的。”
李初一没说话。
林墨走了。
回到厚土宗,林墨把推荐信交到了孙执事手上。孙执事看了一眼推荐人的名字,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登记了。
内门选拔报名截止那天,名单贴出来了。
外门报名的人有二十六个,比去年少。丙字院只有两个人——林墨和周元。周元是凭大比前十五名报的名。林墨是破格提名,推荐人李初一。周元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林墨的名字,脸都笑歪了。
“你也报了?你怎么报的?你排名不够。”
“破格提名。”
“谁推荐的?”
“李初一。”
周元愣了一下。
“李初一?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让他推荐的?”
“跟他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不能说的那种。”
周元张了张嘴,没再问了。他看了看林墨的脸色,又看了看名单上李初一的名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傍晚,晚晴来了。
她提着一壶热水和一条热毛巾,给林墨敷口的淤青。
“疼不疼?”
“不疼。”
“又说不疼。”晚晴把热毛巾敷在他口,毛巾烫得她手指发红。淤青的颜色淡了不少,但面积还是很大。她的手指很轻,敷了很久,毛巾凉了又换热水。
“林墨。”
“嗯。”
“内门选拔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
“你伤好了没?”
“差不多了。”
晚晴把毛巾拿起来,又浸了一次热水。拧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口气,没松手。
“晚晴。”
“嗯。”
“等我进了内门,我把你接到宗门里住。”
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宗门不让外人住。”
“内门弟子可以带家属。我问过了。”
晚晴没说话。她把毛巾敷在他口,低着头,不看他。
“谁要你接。”
林墨没接话。晚晴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被热水烫的,也说不清是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天黑了。
骨牌在他怀里,滚烫的。不是“快了”的那种热,是“就在附近”的那种热。炎烈国那个传承者,就在厚土城。离他很近,可能就在外城的某条巷子里,可能就在药铺附近的某个客栈。光是想想就让他的口更闷了,分不清是骨牌的热度还是伤口的疼。
林墨把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骨牌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铁牌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前从没看明白过,今晚在暗黄的灯光下也看不清。
晚晴看了一眼骨牌,没问这是什么。她从来不问。从落土镇到厚土城,林墨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她都知道,但从来不多嘴。这一点林墨一直记着。
她把毛巾收起来,提着水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再来”,没等他回答,门就关上了。
林墨把骨牌握在手心。温度很高,烫得手心发红。他没有松手,握着它,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