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新闻头条被这场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占据。
城市瘫痪，地铁变水帘洞，多处低洼地带被淹，已确认有人失踪。郝强和由美子所在的高档小区也未能幸免，地下车库彻底沦陷，成了浑浊的蓄水池，车辆都泡了汤。救援队还在抽水，物业在业主群里不断道歉、通报进展，一片兵荒马乱。
郝强刷着手机新闻，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视频，后背又是一阵发凉。昨晚的经历，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
由美子似乎已经康复了。
郝强抬头看到她正在阳台晾晒衣物，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侧脸沉静，仿佛昨晚的惊心动魄和后来的微妙旖旎，都只是一场幻梦。
手机响了，是顾建设的视频通话。
“嫂子，表哥的电话！”
由美子走到客厅，在郝强对面的沙发坐下，这才按了接通。
“老婆！老婆你没事吧？我看新闻了，说咱们小区车库被淹了！吓死我了！”顾建设的大嗓门瞬间冲了出来，他似乎还没有起床，背景是酒店播放的的新闻声音，他语气急切，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事，我们昨天回来得早，没被困在里面。”一如既往。由美子从不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从不说自己差点被洪水吞没，不说高烧昏迷，更不会说那些难以启齿的依赖和狼狈。
“那就好！那就好！”顾建设松了口气，揉了揉浮肿的眼袋和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少“劳”，“妈的，真吓人，我一看新闻就急了，马上改了今晚的机票，夜里就能到家！”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带着一种黏腻的、刻意营造的亲昵，尽管由美子已经把手机拿远，开了最小音量，但那刻意压低后更显油腻的声音，还是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老婆，这次我可想你了……从澳门给你带了好东西，圈里大佬推荐的，保证让你……嘿嘿。等我回去，好好‘伺候’你，想死我了……”
那话语里的暗示和下流，隔着屏幕都让人不适，郝强心想这可能这就是情侣间的过分甜蜜的交流吧，自己没有过女朋友，所以并不懂。
但是他看到由美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便识趣的走回房间。
由美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仿佛什么都懂。她对着屏幕，声音更冷了：“知道了，小强还在呢。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好，等我啊老婆！”顾建设对着镜头做了个飞吻，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视频挂断，客厅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粘腻感，仿佛还弥漫在空气里。
由美子是顾建设的妻子。无论那个男人多么不堪，多么令人作呕，法律上、名义上，她都属于那个家。并且表哥待自己还算不错。
而他郝强，只是一个寄人篱下、靠着表哥才能有片瓦遮头的穷学生。他有什么资格愤怒？有什么资格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昨晚的拥抱，黑暗中的依偎，甚至那场意外的“换衣”……都像是一场偷来的、见不得光的幻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需要谨守本分、感恩戴德的“表弟”。
一股巨大的、自惭形秽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门口，看着由美子的背影，涩的说：
“嫂子……等表哥回来，我就搬回学校宿舍住吧。马上该期末考试了……得冲刺一下。”
由美子晾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后初晴、却依旧一片狼藉的小区。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没有丝毫的挽留。
郝强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僭越了，是他痴心妄想了。搬走，对谁都好。
然而，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回房收拾东西时，由美子却忽然转过了身。
她看着他，目光很静。窗外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淡金，也映出了她眼底那些复杂的、郝强看不懂的情绪。
“小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年三月份，我打算回本一段时间。京都的樱花……应该开了。”
郝强愣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由美子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期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轻声问：
“你想……去看看吗？”
去看樱花？
和她一起？
郝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鼓噪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解读出真正的含义。是客气的邀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的？
可她的目光太沉静，太复杂，他看不透。
“……我……”郝强张了张嘴。他想说“想去”，很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年三月？那时候他在哪里？
“再说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避开了她的目光，狼狈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由美子看着被他匆忙关上的房门，在阳台又站了很久。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波澜。她转过身，继续晾晒剩下的衣物，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个邀请，从未发生。
顾建设是后半夜到家的。
郝强被隔壁的一阵躁动吵醒。
“老婆，想我了没？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
接着是吱吱吖吖的几声后，在顾建设的一声闷哼中，一切恢复了平静。
没过多久，主卧的方向，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却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哪怕隔着门板，也能断断续续地听到。
郝强心里还纳闷，第一天回家，怎么就吵起来了，这是他在这里寄宿第一次听到争吵。
先是顾建设带着兴奋的声音：“……宝贝，看看我从澳门带回来的好东西！圈里大佬都说绝了！绿色能源，健康不伤身！”
接着是由美子冰冷压抑、带着怒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是郝强从未听过的尖锐：“顾建设！你够了！你越来越变态了！什么脏东西都往我身上用！”
“我变态？！”顾建设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我这毛病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还不是你整天一副性冷淡的死样子，从来不配合！我他妈有怪过你吗？啊？我这不是想着法儿取悦你，满足你吗？！”
“你什么变态的想法我都满足你，哪怕自己违心的恶心，我也忍着满足你，但你不要越来越没有底线……”由美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终于承认了！”顾建设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嘶哑而怨毒，“承认是忍着恶心？承认是不情不愿？承认伺候我这个大老粗，让你这个大学教授觉得丢人了，是吧？！觉得玷污你了，是吧？！”
顾建设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哀求的卑微：“我知道我不行……我都知道！所以我托人买了最好的，国外的牌子，很贵的……老婆，你就试试，试试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就好了呢？”
最后那句话，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自卑、欲望和变态执念的粘腻。
“滚！”由美子只回了一个字，声音颤抖，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绝望。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顾建设恼羞成怒的咒骂。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顾建设不甘的嘟囔和由美子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啜泣。
郝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意，混合着对由美子无边的心疼，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
他想冲出去，但那就越界了，那是别人夫妻之间的事儿。
他只能躺在黑暗里，像个懦夫一样，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和那个女人绝望的哭泣。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黑暗中，郝强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他对这个“家”最后一点留恋，对顾建设最后一丝因为“表哥”身份而产生的容忍，都在今晚这场肮脏的争吵中，消耗殆尽。
必须尽快搬走。
在他还能用理智控制自己，在他还没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