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由美子是半夜醒的。
意识从黑暗中一点点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痛,然后是被汗浸湿又涸后黏腻的皮肤,接着是太阳一跳一跳的钝痛。她睁开眼,卧室里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由美子伸手打开卧室灯光。
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她想拉好被子,低头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而是一件……浅杏色的,丝质吊带睡裙,大面积的镂空,甚至仅能盖住半个臀部。是去年顾建设心血来买的,说是“情趣”,但她嫌太露骨,一次也没穿过,一直挂在衣柜里。
此刻,这件睡裙正松松地挂在她身上。细细的吊带滑到肩头,身前仅有可怜的布片,丝质布料轻薄柔软,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珠光。更要命的是,这睡裙的口和下摆,是精致的蕾丝镂空设计,影影绰绰。
记忆的碎片像被闪电劈开。
疯狂的暴雨,汹涌的洪水,灭顶的黑暗,冰冷的绝望……还有那个宽阔的、滚烫的、在绝境中死死护住她的后背。他背着她涉水,在齐深的污浊洪水中艰难跋涉,在灭顶的黑暗中摸索方向。他急促的喘息,他坚定的安慰,他最后拼尽全力将她托上检修口的力道……
以及,更模糊的,介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的片段,郝强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脸和脖子,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最后喂她喝水吃药,怀抱温暖而安全……
想到这些,由美子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高烧时更烫。血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心脏在腔里失了控地狂跳。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前的丝质布料。
由美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滚烫的脸颊在黑暗中持续升温。脑子里乱成一团,本无法思考。那些模糊的触感,那些亲密的接触,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呼吸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心跳。目光落在卧室门口,客厅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他……还没睡?
由美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丝质睡裙的下摆只到臀部一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房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郝强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随意搭了件他自己的外套,似乎睡得很沉。他侧着身,面向沙发靠背,只露出小半张脸。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眼下有着明显的疲惫阴影。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个子高,沙发对他来说明显小了,长腿委屈地蜷着,看起来睡得并不舒服。
由美子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是感激,是歉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薄毯抖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毯子刚碰到他肩膀,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由美子正要收回手,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起初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和茫然,但在看清她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然后迅速被慌乱、心虚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窘迫取代。
“嫂、嫂子?”
郝强几乎是弹坐起来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你、你怎么起来了?你还在发烧,快回去躺着!”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被自己身上缠着的毯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由美子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尴尬和羞恼,莫名就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但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只是耳的热度还没退。
“我没事,感觉好多了。”她轻声说,“倒是你,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我、我没事,我身体好。”
郝强不敢看她,目光飘忽不定的落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你、你快回房间躺着吧,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由美子没动。他过分好奇的看着郝强,觉得他有点怪怪的,目光飘忽,竟然不看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情趣衣服,而且连底衬都没有。
由美子“啊”的一声便跑回房间。
其实郝强给她换睡衣时就已经发现了是一件情趣内衣,但是已经穿上了,再脱下来重新穿,简直会要了他的命,当时的情况他能克制自己已经尽力了,所以本没敢多耽搁,反正在她家里,所以底衬也没穿。
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由美子换了一件居家服,从卧室走出来。她没有质问,没有提起换衣服的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只是很平静地,轻声说:“我有点饿了。晚上……没吃东西。”
郝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抬头,对上她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脸。她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不曾存在。
“对、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还泡了那么久的冷水,肯定饿了!”郝强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救命稻草,语气立刻变得急切起来,“嫂子你等着!”
“我下面给你吃!”
他说着就要往厨房冲。
“小强。”由美子叫住他。
郝强脚步停住,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你……也没吃吧?”由美子看着他,声音很轻,“一起吃点吧。”
郝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好。”他最终只哑声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由美子没回卧室,而是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郝强很高,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背对着她,正在冰箱里翻找东西。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动作间清晰可见。是充满了年轻力量和安全感的身形。
和顾建设那种被酒色掏空、只剩虚浮架子的身材,截然不同。
由美子垂下眼,不再看。心里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似乎被今晚这场暴雨和洪水,搅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厨房里传来开火、洗切、锅碗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暖。
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是简单的葱花挂面,加了荷包蛋和几片青菜。郝强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其中一碗放到由美子面前,又把筷子仔细地摆好。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用筷子搅着自己碗里的面,不敢看她。
“给你放了两个蛋……”
“快吃吧,趁热。”他闷声说。
“嗯。”由美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很家常的味道,盐放得有点淡,但热乎乎的面汤滑过痛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面。昏暗温暖的灯光下,只有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气氛依旧有些微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空气中流动。但比起刚才的僵硬和尴尬,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一种在禁忌边缘、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一碗热面下肚,由美子感觉身体暖和了不少,头晕也减轻了些。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郝强。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看来也是饿极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郝强动作一顿,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由美子没有移开视线。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郝强的心跳又开始失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什么,或者道歉,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是由美子先开了口。
“小强,今晚……谢谢你。”
“嫂子,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
郝强没说完,有些话适合藏在心里。
禁忌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阻止它向着阳光,或者说,向着彼此,疯狂生长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