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18:08  ·  所属小说:我的嫂子是日语老师

金鼎轩那顿饭,吃得郝强胃里像塞了石头。

张浩三人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女神教授惊魂记”,从“我死了”到“我活了”再到“我升华了”,话题绕着由美子打转。

张浩那小子眼里还有没藏净的贼光。

“所以说强子,”张浩灌了口啤酒,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由美子老师……我是说表嫂,平时在家也那么……仙气飘飘?会不会也穿睡衣吃薯片看肥皂剧?”

“我想起某位名人看到自己女神便秘的场景,信仰崩塌……我可是不会的……”

郝强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脑子里闪过那晚她湿透的真丝睡衣、蜷在沙发上苍白的面容、夜里独自吃药的背影,还有今早出门前,她系着围裙煎蛋时,侧脸被晨光勾勒出的温柔。

仙气飘飘?是。但她的仙气里,掺着只有他知道的、沉甸甸的苦闷。

“吃你的吧。”郝强把一块排骨塞进张浩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蠢话。

饭吃到一半,郝强起身去洗手间。穿过嘈杂的大堂,拐进相对安静的走廊,路过一个半掩着门的包间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

脚步猛地顿住。

包间里,顾建设正满面红光地举着杯,和他身边王丽丽碰杯。王丽丽今天穿了件低的黑色紧身裙,妆容精致,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几乎要贴到顾建设身上。顾建设的手,正“不经意”地搭在她的后背上,指尖还在轻轻摩挲。

桌上摆满了昂贵的海鲜,开了瓶洋酒。气氛暧昧得刺眼。

郝强心想,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想得到么?明明不行还这么花,可他又是自己的表哥。

郝强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里翻搅。他想起了家里那个被抑郁症折磨、独自吞药、还要在深夜忍受他“吃药后难受”的由美子。

就在这时,顾建设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郝强的目光。

他脸上诧异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更夸张的笑,朝郝强招手:“哟!强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来来来,进来一起!正好给你丽丽姐敬杯酒!”

王丽丽也转过头,看到郝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换上那副职业化的甜笑:“强子弟弟,好巧呀。”

郝强没动,就站在门口。包厢里的暖光,桌上精致的菜肴,顾建设脸上未消的酒意和得意,王丽丽刻意展现的风情,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哥,”郝强开口,声音很平却又很压抑,“嫂子最近抑郁症犯了,你知道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顾建设脸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烦躁。他放下酒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敷衍:

“唉,知道知道!不就是心情不好嘛!我早说了,让她别上班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一个女人家,整天想东想西,琢磨那些没用的,能不抑郁吗?就是闲的!”

“闲的?”郝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想起了她即便在痛苦中也努力维持的体面。

“顾总,您别这么说嫂子。”王丽丽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地话,从精致的名牌手袋里掏出两张票,递给郝强,笑容无懈可击,“正好,我们公司发的福利,两张国家大剧院的话剧票,明晚的。让嫂子去看看戏,放松放松心情,说不定就好了呢?”

郝强看到她脖子里戴的竟然和表哥送给由美子的一模一样,王丽丽见郝强盯着自己,不自然的提了提领口。

顾建设瞥了一眼那票,嗤笑一声:“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直接买点补品,补补身子不就行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郝强随意地摆摆手,“不过既然丽丽给了,那你就陪你嫂子去看看呗。明天就不要补习了,好好去放松一下?看着她点,别让她又瞎想。”

郝强盯着那两张递到面前的、印制精美的话剧票,又看了看顾建设不以为然的脸和王丽丽看似体贴实则藏着恶意的笑容。他知道这是个陷阱,是王丽丽在炫耀,在示威,在用这种方式嘲讽由美子的“无趣”和“想太多”。

但他更知道,由美子需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两张票。

“好。”

郝强本想说你有空多陪陪嫂子,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哥,你少喝点!”

第二天晚上,国家大剧院。

由美子穿了一件吊带裙,长发披着,盖着的后背。她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但眼底的疲惫感依旧存在。

郝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走在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香水味。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入场,落座。灯光暗下,大幕拉开。

话剧是《白夜行》。

当舞台上呈现雪穗和亮司那扭曲、黑暗、互为共生又互相毁灭的关系时,郝强能感觉到身旁由美子的呼吸渐渐变轻。在黑暗中,她的侧脸被舞台的光影切割,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中场休息时,两人在休息区沉默地站着。

“嫂子,”郝强压低声音说,“你觉得……雪穗和亮司之间,是爱吗?”

由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郝强以为她不会回答。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那是一种……不见天的爱。是只能在黑夜里互相舔舐伤口、靠着对方的罪恶才能活下去的爱。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光,却也成了彼此永恒的阴影和枷锁。”

她转过头,看向郝强,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深得像两泓寒潭:“爱有很多种。有的爱让人向上,像太阳。有的爱……只能让人在深渊里,越陷越深。亮司为了守护雪穗的‘太阳’,把自己永远埋在了地下。可雪穗的‘太阳’,本来就是假的,是偷来的,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这样的爱,就算再深刻,再纠缠,也终究是……没有明天的。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在了白夜里,永远等不到真正的天亮。”

郝强看着由美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能如此冷静地剖析剧中人。因为她自己,或许就正身处某种看不见的“白夜”之中。顾建设是她的“亮司”吗?那个用金钱和恩情将她捆绑,给予她物质的光亮,却也让她深陷无爱婚姻的泥沼,患上抑郁,不见天?

那他自己呢?他算是她黑夜里的什么?一阵偶然刮过的风?一颗微不足道的星?

“那如果……”郝强试探着问,“如果亮司没有死,如果他们有机会走到阳光下呢?”

由美子轻轻摇了摇头,笑的很苦涩。

“走到阳光下?”她低声重复,像是在问自己,“阳光会照出所有的污秽和不堪。有些伤口,见了光,只会溃烂得更快。有些关系,注定只能在黑暗里生长。强行拉到阳光下……或许只会让两个人,都灰飞烟灭。”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郝强心上。他忽然想起昨晚顾建设和王丽丽在包厢里的画面,想起表哥那句“闲的”,想起由美子独自吞下的药片。

她的“白夜”,不仅来自婚姻,更来自那个男人的冷漠、背叛,以及对“抑郁症”的污名化和对“完美妻子”的苛刻期待。而顾建设,或许从未想过要做她的“亮司”,他更像是那个将她推入黑夜的人。

下半场的戏,郝强几乎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由美子刚才的话,和她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的眼睛。

散场时,人群熙攘。走出剧院,晚风带着凉意。由美子裹紧了风衣,抬头看了看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污染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

“谢谢你陪我来。”由美子说道。

“嫂子……”

“这部戏很好,”由美子自顾自地说下去,“它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羁绊都值得歌颂,不是所有的牺牲都有意义。有时候,紧紧抓住不放的,可能是毒药。”

她转过头,对郝强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剧院门口璀璨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脆弱。

“走吧,回家了。”她说。

回家。

郝强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停车场。

他陪她看了一场关于黑暗与毁灭的爱情寓言。

而他们的现实,似乎也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滑去。

唯一不同的是,戏里的雪穗和亮司,至少在黑暗中是“共生”的。

而由美子的黑夜,只有她一个人。

而他,此刻能做也只想做的,就是走快几步,跟上她,沉默地走在她身边,陪她穿过这片没有星光的、漫长的夜。

至少,让她的黑夜,看起来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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