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早晨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餐桌上,顾建设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灰败,神情是宿醉未醒的暴躁和一种说不出的颓丧。他胡乱扒拉着碗里的白粥,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由美子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煎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仿佛昨晚那场激烈的争吵和绝望的哭泣从未发生。
郝强端着碗,食不知味。每一次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格外刺耳。他终于放下筷子,清了清涩的喉咙,打破了沉默。
“哥,”他看向顾建设,声音尽量平稳,“马上期末了,复习紧张,我想……今天就搬回学校宿舍住。离图书馆近,方便冲刺。”
顾建设舀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郝强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然后,他扯出一个疲惫又敷衍的笑容,摆摆手:“哦,搬回去啊?行啊,学习要紧。有啥需要跟哥说。”
“好。”郝强低声说。
“那行,好好学,别给哥丢脸。”顾建设说完,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粥。
由美子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早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郝强起身回房,开始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不过几件衣服,一些书本,一个背包就装下了。他提着包走出来时,顾建设正站在客厅窗前抽烟,背影有些佝偻。
“哥,我走了。”郝强说。
顾建设转过身,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上下打量了郝强一眼,忽然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郝强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转账提示。
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顾建设给他转了三千块。备注写着:生活费。
“哥,不用,我……”
“拿着!”顾建设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那是他惯常的姿态,“回学校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再跟哥说。”
“嗯”
郝强握着手机,内心十分矛盾。他想拒绝,尤其是现在。可顾建设那“给你你就拿着别废话”的眼神,和那三千块背后或许残存的一点点、扭曲的“兄长责任”,让他喉咙堵得厉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嗯”了一下,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走了,哥。嫂子,我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餐桌边、背影挺直的由美子,提起背包,转身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郝强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陌生的自由,和更深的茫然。
搬回宿舍的头两天,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
张浩他们对于他的回归表示了热烈且八卦的欢迎,围着他追问“豪宅生活体验”以及“女神教授嫂子有没有更劲爆的常”。郝强含糊应对,把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用繁重的复习来强行填满大脑,试图驱散不断冒出来的那句轻飘飘的“去看樱花吗”。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手机震了一下。
是由美子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郝强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对方头像是个性感网红脸,名字被马赛克了,但郝强一眼就认出来,是王丽丽。聊天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王丽丽:「由美子姐姐,有些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王丽丽:「[图片]」
王丽丽:「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是顾总的孩子。」
王丽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顾总年纪也不小了,他一直想要个孩子,你给不了他……」
王丽丽:「求你,成全我们吧。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后面附上的图片,是一张某私立妇产医院的孕检报告单。患者姓名:王丽丽。临床诊断:早孕,约4-5周。下面有医生潦草的签名和医院的红色印章。期是几天前。
截图到这里为止。由美子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话。
郝强盯着手机屏幕,血液一点点往头顶冲。怒火、荒谬、还有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
表哥表嫂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由美子在这段关系里受尽了委屈和折磨,分开对她是解脱。这个认知他一直都有。如果是由美子自己决定离开,他会毫不犹豫地支持。
可是,现在是一个王丽丽,用一张不知道真假的孕检单,以一种胜利者兼受害者的恶心姿态,来“宫”?来“求成全”?
凭什么?
郝强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
他几乎能想象由美子看到这张截图时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可能只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嘲弄。她决定离婚了。不是因为她终于无法忍受顾建设这个人,而是因为这张来自第三者的、充满算计的孕检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也成了最肮脏的离婚理由。
不行。不能这样。
郝强猛地站起身,在张浩他们诧异的目光中,冲出了宿舍,找到一个无人的楼梯间。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拨通了顾建设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有劝酒声和女人的娇笑。
“喂?强子?咋了?”顾建设的声音带着醉意,很不耐烦。
“哥,”郝强声音发紧,“王丽丽……是不是找过嫂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声似乎远了一些,顾建设的声音压低,带着心虚和烦躁:“她……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别听她瞎说!”
“她给嫂子发了孕检单!”郝强压着火气,“哥,那东西是不是假的?王丽丽她——”
“强子!”顾建设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再次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激动、心虚和某种可悲期盼的颤抖,“你……你别乱说!那单子……是医院的!有章的!”
他喘了口粗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羞耻和扭曲兴奋的语调说:“强子,哥知道……哥这身体不行,精子成活率低得医生都说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但是医生也说了,万事无绝对,有概率,有那个概率你懂吗?哥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可能就有这么个种……”
他的声音越说越飘忽,仿佛已经沉浸在老来得子的虚幻喜悦和自我说服中:“丽丽她……虽然有时候不懂事,但这次……这次可能真是哥的……哥得认!你嫂子那边……唉,是哥对不起她,但孩子不能没有爹……”
郝强握着手机,听着表哥这番逻辑混乱、自欺欺人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荒谬,太荒谬了!一个被医生判定“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一个明显心术不正、惯用手段的女人,一张来历不明的孕检单……就这么轻易地让他选择了相信,甚至开始为此开脱,并准备抛弃那个法律上是他妻子、陪他走过这么多年、被他用恩情捆绑、却从未得到过他真心尊重的女人?
“哥,你确定吗?确定要为了这张不知道真假的单子,为了王丽丽那种女人,跟嫂子离婚?”
“强子!你什么意思?!”顾建设像是被踩了尾巴,恼羞成怒,“那是你嫂子!王丽丽是你什么人?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好好读你的书!”
说完,不等郝强反应,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传来,郝强缓缓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他知道了。顾建设心里未必真的信,但他需要这个“孩子”来证明自己“还行”,来维系那可悲的男性尊严,来给自己抛弃发妻找一个看似“迫不得已”、“有情有义”的借口。而王丽丽,精准地抓住了他这最脆弱、最不堪的软肋。
由美子决定离婚了。
以一种最不堪、最侮辱的方式,被推出了这场早已腐烂的婚姻。
郝强闭上眼,又睁开。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由美子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平静的,死水一样的平静。哀莫大于心死。
他重新点亮屏幕,看着微信里由美子发来的那张截图。她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后续,没有质问,没有崩溃。只有这张截图,像一个冷静的句号。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
「嫂子,需要我做什么吗?」
过了很久,久到郝强以为她不会回复时,手机屏幕亮了。
由美子:「不用。」
紧接着,又一条。
由美子:「律师我找好了。」
言简意赅,冷静决绝。
郝强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团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以最丑陋的方式开始,以最不堪的方式收场。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远远看着,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伞,或者,只是站在她身后,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场暴风雨,终究还是以最猛烈的方式,席卷了一切伪装的平静。而接下来的废墟清理,或许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