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深人静,喜烛高烧,烛泪缓缓滑落,像是无声的叹息。
白曦月已经换下了繁重的嫁衣,只着素白中衣,坐在床边看书。那是一本《南疆异物志》,她从萧景珩的书架上找到的,里面记载着各种奇毒异草。
青杏被她打发去外间歇息,整个内室只剩下她与萧景珩。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她却丝毫不惧。
"王爷,今是我们洞房花烛夜。"她合上书卷,看向床上的男子,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虽然你不能说话,但我还是觉得,该与你说些什么。"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那肌肤冰凉细腻,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是随时会醒来。
"你知道吗?我本是该嫁三皇子的。"白曦月轻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前世...我是说,若按我以前的性子,我是死也要嫁他的。我为他学琴棋书画,为他笼络朝臣,为他...付出了所有。"
她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停留在苍白的唇上。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表面上光风霁月,内里却肮脏不堪。萧景煜他...与我的长姐白锦华私通,默许我母亲毒我。而我直到临死前才知道,我不过是颗棋子,用完了便弃。"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
"而你..."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虽然昏迷不醒,但至少,你不会害我。这三年,你躺在这里,可有人真心待你?那些下人恭敬,不过是怕太妃的权势;那些太医诊治,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就像一件摆设,被人遗忘在这寝殿中。"
她俯身,在萧景珩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查过你的脉象,你中的不是寻常的毒,而是'醉生梦死'。此毒来自南疆,中毒者会陷入沉睡,若无解药,便会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油尽灯枯。"
她没有说完,但相信萧景珩能听懂——若他真有意识的话。这三年,他是否一直困在黑暗中,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回应?
"我会找到解药的。"她直起身,目光坚定如磐石,"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这王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太妃掌控中馈,娘家承恩侯府虎视眈眈,皇帝...皇帝对你忌惮甚深。我需要一个盟友,而你,是我最好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她素白的中衣上,宛若谪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从今起,我每都会来与你说话。"她转身,目光落在床上的身影上,"你若听得到,便给我一些回应。哪怕...哪怕是手指动一下也好。"
她回到床边,吹灭烛火,和衣躺在萧景珩身侧。锦被宽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与男子同床共枕。虽然对方是个"活死人",但她却奇异地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晚安,王爷。"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愿我们,都能醒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她没有看到,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萧景珩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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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晨,白曦月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她猛地睁眼,发现萧景珩的手指...似乎又动了一下?
"王爷?"她撑起身子,紧紧盯着他的手,心跳如鼓。
但那只手静静地躺在锦被上,再无动静。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为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是错觉吗?还是...
白曦月皱眉,正要细查,外头传来青杏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王妃,该起了。今...今要去给太妃请安,已经...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
迟了?白曦月眸光微闪。这是太妃给她的下马威,还是...真的睡过了头?
"进来伺候吧。"
青杏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为她梳妆打扮。白曦月特意选了端庄大气的藕荷色衣裳,既不失王妃威仪,又不显得张扬。发髻梳成坠马髻,一支白玉簪,素雅得体。
"王妃,太妃娘娘住在福寿堂,已经派人来催了三回了..."青杏小声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听说太妃娘娘性子严厉,先前几位侍妾...都被她处置了..."
三回?这是要给她下马威啊。白曦月不慌不忙,仔仔细细地描好眉,又抿了口脂,这才起身:"走吧,别让太妃久等。"
她顿了顿,看向床上的萧景珩:"好生照看王爷,有任何异样,立刻来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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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凝重。
太妃端坐在主位上,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与萧景珩有三分相似。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白曦月。
"新王妃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本宫好等。"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白曦月盈盈下拜,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儿媳来迟,请母妃责罚。只是王爷那边离不得人,儿媳实在放心不下,这才耽搁了。"
太妃冷哼一声:"责罚?本宫哪敢责罚王妃。你可是陛下赐婚,堂堂亲王正妃,本宫一个老婆子,哪配责罚你?"
这话诛心。既点出她是赐婚而来,暗示她身份尴尬;又指责她不懂规矩,新婚第一便迟到。
白曦月不动声色:"母妃说笑了。儿媳年轻不懂事,往后还要母妃多多教导。只是王爷那边...儿媳总觉得他似有知觉,实在不敢离开太久。"
提起萧景珩,太妃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手中的佛珠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珩儿...他如何了?"
"王爷脉象平稳,比昨更有力了些。"白曦月故意道,"儿媳想,或许...快醒了。"
太妃瞳孔骤缩,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失态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声音发颤:"此话...当真?"
"儿媳不敢欺瞒母妃。"白曦月垂眸,"儿媳愿夜照料王爷,直到他醒来那一。若能换得王爷康复,儿媳愿做任何事。"
太妃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复杂,最后归于平静。她弯腰捡起佛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有心的。"
她挥挥手,声音疲惫:"罢了,起来吧。往后每来请安即可,不必太早,照顾好珩儿要紧。这王府...这王府已经太久没有喜事了。"
白曦月起身的瞬间,与太妃对视一眼。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探究,也看到了...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这位太妃,似乎并不希望萧景珩醒来?或者说...她害怕他醒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白曦月心中警铃大作。看来这王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儿媳谢母妃体恤。"她恭敬行礼,退出福寿堂。
走出院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需要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查清这些秘密。
"王妃,"青杏小声道,"太妃娘娘似乎...不太高兴?"
"是不高兴。"白曦月淡淡道,"但不是因为我不敬,而是因为...我说王爷快醒了。"
青杏一愣:"王爷快醒了,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白曦月看向远处的寝殿,目光深远,"但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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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白曦月先去看了萧景珩。
她每都要为他把脉、按摩、擦身,防止肌肉萎缩。今把脉时,她发现他的脉象确实比昨更平稳了,那"醉生梦死"的毒性,似乎在缓慢消退?
"王爷,"她惊喜地凑近,"你可是感觉好些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手,心跳如鼓。片刻之后,在晨光中,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真的不是错觉!
"王爷!"她几乎要叫出声,又强行压下,压低声音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是不是?"
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比昨更明显。
白曦月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真的听得到!这三年来,他一直困在这具躯壳里,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醒来!
"王爷,我知道你很痛苦。"她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但请你再坚持一段时间。我已经找到了解毒之法,虽然药材难寻,但我一定会想办法。你...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她顿了顿,想起太妃的反应,神色变得凝重:"还有...这王府不安全。你的母妃...她给你的药有问题。我会想办法换掉,但你千万不要表现出任何清醒的迹象,否则..."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否则,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在你完全醒来之前,我们要小心,再小心。"
萧景珩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表示明白。
白曦月心中大定。有这样一个盟友,即便他无法说话,无法行动,她也觉得不再孤单。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都是被命运戏弄的人,如今...他们要联手,向命运讨个公道。
"王爷,从今往后,我会每与你说话。"她擦去眼角的泪,露出笑容,"你若想回应,便用手指:一下是'是',两下是'否',三下是'不确定'。可好?"
手指动了一下——好。
"那今我先问你:你可知自己中的是何毒?"
手指动了两下——否。
"那你可知,是谁给你下的毒?"
手指顿了顿,动了两下——否。
白曦月皱眉。萧景珩竟不知自己如何中毒?那下毒之人,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是...太妃吗?"
手指久久未动。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手指轻轻动了三下——不确定。
不确定?这意味着萧景珩怀疑太妃,但没有证据?或者说...他不相信太妃会害他,但事实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白曦月心中凛然。这对母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妃不是他的生母?还是...有什么更深的隐情?
"王爷,"她轻声道,"不管真相如何,我们一起查。但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的,快点醒来。"
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