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处理完田庄里堆积如山且纷繁复杂的事务后,白曦月并没有立刻离开。她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蜿蜒的田埂缓缓地巡视着。此时,夕阳正渐渐西斜,那温暖而柔和的金辉如同一层薄纱,均匀地洒落在整片广袤无垠的田野上,将田野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橘色。
这三处田庄皆是白曦月父亲生前经过精心挑选、用心规划后所置办下来的产业。它们地处京郊的要冲之地,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周围交通便利,水源充足。这里的水土更是丰饶肥沃,土壤中蕴含着丰富的养分,只要加以合理的耕种和管理,本应是王府中稳定且丰厚的进项来源。然而,自从父亲不幸离世之后,沈氏便与几任贪婪的庄头相互勾结,沆瀣一气。他们层层盘剥,巧立各种名目,不仅使得佃户们的生计变得异常艰难,就连原本肥沃的良田也因为缺乏悉心的照料和合理的耕种,渐荒芜,庄稼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白曦月静静地伫立在田垄之上,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无奈的佃农们,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提高音量,当众宣布道:“自今起,所有佃户的租子减免一成,并且自耕田永远不会被收回。”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泛起了一阵细微的动,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曦月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大家必须按时缴纳租粮,不得拖欠。如果遇到天灾人祸等特殊情况,可前往王府禀报,本妃自会据实际情况酌情减免。”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温柔地转向那些躲在大人身后、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好奇的孩童们,声音愈发柔和动听:“庄上所有的孩童,不论男女,皆可以进入庄学读书,束脩、笔墨等一切费用一概由本妃承担。”
话音刚刚落下,佃户们便纷纷跪倒在地,欢呼叩谢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些年纪较大的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用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掌不停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白曦月望着眼前这番感人的景象,心中涌起了一股难言的酸楚。回想起前世的自己,整被困于深宅大院之中,每天计较的都是那些钗环首饰、诗会宴饮等琐碎之事,何曾真正见过这些底层百姓的艰辛生活。如今,她才真切地明白,自己昔所享受的锦衣玉食,竟是建立在这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汗之上。
正当她认真地吩咐管事仔细登记入学孩童的名册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嘈杂的声音。“小贼!站住!”“别让他跑了!”众人的呼喊声打破了原本宁静的氛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敏捷的灵猴一般,从粮仓中快速地窜了出来,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灵活地躲避着身后追赶的人。身后跟着三五个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庄丁,他们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呼喊着。那身影虽然瘦弱,但动作却异常灵活,眼看就要成功逃脱众人的追捕。白曦月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个小身影上。她顺手从旁边的粮囤旁抄起一长长的竹竿,手腕轻轻一抖,竹竿便如同一灵蛇般迅速地探出,精准地绊在了那小贼的脚踝上。
“扑通”一声,那身影毫无防备地应声倒地,立即被追赶上来的庄丁们牢牢地按住。白曦月迈着轻盈的步伐缓步上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所谓的“小贼”竟然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这孩子面黄肌瘦,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不肯熄灭的火焰,透着一股倔强和不屈。
“为什么偷馒头?”白曦月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与询问。
孩子紧紧地咬着下唇,倔强地沉默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警惕,但眼底深藏的恐惧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肯说?那便送官罢。”白曦月故意作势起身,语气严肃地说道,“偷盗粮食,按照律法当杖责收监。”
“别!”孩子终于着急了,他的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带着一丝哭腔说道,“我妹妹……病了三天了……没饭吃……快要饿死了……”
白曦月的眸光微微一动,她关切地问道:“妹现在何处?”
孩子警惕地打量着她,小手紧紧地攥住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带我去看看。”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温柔和安抚,“若属实,本妃不仅不追究你的过错,还会给妹治病,让你们有饭吃。”
孩子犹豫了良久,内心在信任与怀疑之间不断地挣扎着。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引着白曦月往庄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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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外三里处的荒坡上,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墙四处都有裂缝,风从缝隙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铺着的稻草已经发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气,空气中弥漫着湿和腐朽的味道。一个更小的女孩蜷缩在草堆上,她的面色异常红,呼吸急促而沉重,显然已经是高热不退,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
白曦月急忙上前,伸手轻轻地搭在女孩的手腕上探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变得十分凝重:“高热三,再拖延下去怕是性命难保。青杏,速取我的药箱来。”她迅速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凭借着熟练的手法,精准地刺入女孩的几个位。同时,她又命人赶紧去煎退热的药剂。经过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救治,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额头的热度也慢慢地退去了些许。
“你们的父母呢?”白曦月柔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孩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悲伤和愤怒:“都死了……被人害死的……”
“被谁所害?”白曦月追问道。
“不知道……”孩子紧紧地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他的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但我记得……记得那人的脸。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
白曦月凝视着这孩子,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孤苦无依,心中同样满怀仇恨……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温柔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乞丐……”孩子低着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卑。
白曦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从今起,你叫白念仇。念父母之仇,也念……我救你之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放下仇恨,先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报仇的资本。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白念仇愣住了,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白曦月,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感激:“您……您要收留我们?”
“不错。”白曦月站起身来,语气坚定地说道,“妹就叫白念恩,念救命之恩。你们随我回王府,读书习武,将来……要做个有用的人。”
白念仇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念仇谢王妃救命之恩!念仇愿为王妃效死!”
白曦月连忙扶起他,目光深远而坚定。她看着这孩子,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眼神锐利,身手敏捷,确是一个可造之才。如果能够好生栽培,将来必定能够成为王府的一大助力。望着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孩子的眉眼,为何与萧景珩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眉骨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莫非……这其中另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