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钱珍珠猛地捂住手机听筒,心跳骤然加速。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跟同事!聊点工作的事!”
门外安静了一秒。
“男的女的?”
“女的,女同事。”
“噢,大半夜的,赶紧挂了,明天再聊。”
“知道了,马上睡。”
脚步声远了。
钱珍珠等了几秒,确认她妈已经回了卧室,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在跳。
她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小声说:“我——”
“女的?”
两个字,语气很平,但那个尾音微微往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钱珍珠的后背麻了一下。
“我妈比较烦。”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急迫,“要是跟她说和男的打电话,她肯定会问东问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是见不得人?”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个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钱珍珠的呼吸紧了。
这是今天晚上第二次踩到他的线。第一次是她忘了打电话,第二次是她跟妈妈说电话那头是女的。
他一条一条记着呢。
“不是啦!”她从被子里抬起头,声音认真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那还不是怕她妈知道自己认识不到几个小时就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妈妈一直说要找知知底,知知底的,不要太挑、颜值不重要、亲戚介绍的靠谱。
那些话她听了一百遍了,如果让她妈知道她今晚的事,她妈不会理解的,会炸的。
她自己都不太理解。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跟陈司衡断了,她明天就会后悔。
不单单是他帅,还有他带来的所有东西。
包间里那些人,让她知道,这男人非常有钱,是个香饽饽,她失去这个很有可能再也遇不上这样的人了。
她圈子实在太小了,毕业后才知道,不会有地方能像学校一样,把那么多男男女女放在一个空间,她有时间挑挑拣拣。
工作后,她发现上班基本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份,她本没时间去社交,认识男人前,她得先养活自己。
她不是没人追,她看不上,学历也就那样,又太要脸,放不下身段,她压遇不到她想要的人。
所以这个机会她要好好把握,况且在她被坚定选择的那一刻,那种成为赢家的感觉,真的好爽,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她不想输回去。
“我没有觉得你见不得人。”钱珍珠对着手机说,声音闷闷的,但比刚才认真,“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我们才刚在一起,太快了,她理解不了的。”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司衡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以后我的电话,不管谁在,都要接。”
“……我妈在也接?”
“接。”
“接了怎么说?”
“就说是我。”
钱珍珠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快听不清了:“你说得轻巧。”
陈司衡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气息扫过话筒,像在她耳朵上吹了一口气。
钱珍珠的耳朵又烫了。
“你笑什么。”
“笑你。”
“……”
“想我了没。”
钱珍珠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
“嗯,想我了没。”
她咬着嘴唇,和沉默对峙了三秒。
“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是他在消化这两个字,在品味,在反复咀嚼。
“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
声音不高,但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哄。
钱珍珠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后脑勺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想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一回来就在想。”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我明天去接你下班。”
话题又转了,这个人的脑子好像永远比她快两步,她还在纠结想你的事,他已经跳到明天了。
“明天?”钱珍珠抬起头,“明天我要上班。”
“几点下班。”
“六点。”
“我去你公司门口等你。”
钱珍珠想了想,她公司在的那种写字楼区域人来人往的,下班时间同事多,被看见了她解释不清。
她倒不是怕同事看见她谈恋爱,她是怕同事看见陈司衡。
她怕被说傍大款,被说这一切全是靠男人施舍的。
钱珍珠知道人都见不得身边人突然比自己好,本来都是一样上班,一样拿着这点工资,突然变了,心态很容易不平衡。
况且她本来就不招女同事待见,说她娇气,如果陈司衡真去了,她们就可以合理地看不见她上班多拼,看不见她受的委屈。
全可以一股脑怪她长了张好脸,有个好男人。
她还没准备好,她还没想好怎么把他们的事跟任何人说。
“别来公司门口。”她说,“同事多,不好。”
电话那头没说话。
钱珍珠等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慌。
“陈司衡?”
“嗯。”
“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钱珍珠。”
他叫她的全名。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全名,之前都是叫老婆,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叫老婆的时候还要好听。
“你怕你妈问,怕同事看见,怕苏棠雪知道,怕这个怕那个。”
他顿了一下。
“就不怕我不高兴。”
钱珍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心脏被他最后那句话攥住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她一直在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唯独没有考虑过他会不会不高兴。
而他一直在不高兴。
从她按掉第一个电话开始,到她说林薇,到她说别来公司门口,他一直在不高兴。他不说,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沉默都在告诉她,我不高兴。
“我错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带着认错的乖。
对面安静了一瞬。
“错哪了。”
钱珍珠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该不给你打电话。”
“还有呢。”
“不该说你是女的。”
“还有呢。”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该让你别来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但她听见了。
“明天我去接你。”
“啊?”
“接你吃饭。”
钱珍珠愣了一下:“我明天下班可能会晚——”
“多晚都等。”
不是商量,是通知。
钱珍珠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一张烧得发烫的脸。
“好。”
“地址发我。”
“发你啦。”
“嗯。”
然后两边都没说话,但谁也没挂。
钱珍珠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个呼吸声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老婆。”
“嗯?”
“以后不许瞒着。”
钱珍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睡吧。”
“那你挂。”
“你挂。”
“你先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乖,你先挂。”
钱珍珠的心脏被这两个字揉了一下。乖。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了句晚安,然后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按在口,感觉到它在震。
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微信。
“晚安,老婆。”
钱珍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命。
真的要命。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六点。
她穿什么?
那条在专柜试了没舍得买的连衣裙,吊牌上的价格够她大半个月工资。
她当时站在镜子前拍了张照,发给范诗佳,范诗佳回了一句“好看”,她就把手机收起来了,跟柜姐说“我再看看”。
那件好好看。
不行,明天中午就去买。
- - -
陈司衡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最上面是钱珍珠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分二十三秒。
别墅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
他靠进沙发里,手指夹着烟,抽了口,看着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备注名J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今天真的不来了吗?”
他没看。
低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砚。”
“嗯?”周砚那边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场子里,过了几秒安静下来,大概是他走到了外面,“怎么了,大半夜的。”
“明天晚上六点半,老地方,帮我订个位置。”
周砚顿了一下。
“你带谁?江梦?”
“钱珍珠。”
那边沉默了大概几秒。
然后周砚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么上心?”
陈司衡没说话。
“行,帮你订。”周砚说,“靠窗的?”
“嗯。”
“知道了。”
挂断之前,周砚又说了一句:“对了,苏棠雪今天跟林薇打听你,问你和钱珍珠什么关系。”
陈司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周砚笑了一声,“但我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你那个,以后有的受了。”
陈司衡没接话。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底的情绪被遮得净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磕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苏棠雪。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间,看着窗外的草坪,目光很淡。
那种淡不是不在意,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