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钱珍珠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屏幕里的脸让她僵住了。
鼻尖是红的,眼皮微微肿着,刚才哭过的痕迹比她想象中明显得多,整张脸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狼狈。
她把手机放下了。
“不要。”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闷闷的,“好丑。”
陈司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刚才是谁说要换头像的。”
“那也不能用这种照片啊。”钱珍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都肿了,换一张嘛,我相册里有好多——”
“不拍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甚至已经转身往床边走了,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是她在闹,他配合了一下,她不满意,那就算了。
钱珍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床头柜边拿起烟盒,磕出一叼在嘴里,连头都没回。
钱珍珠咬着嘴唇看他。
这人怎么这样。
正常不应该哄哄她,不丑,你怎么样都好看吗?
她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指。
勾住之后轻轻晃了两下,晃的幅度很小,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讨好。
“老公。”
声音软下去了一个调,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点鼻音,一点撒娇的甜。
陈司衡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勾在自己小指上,又白又细,指甲盖上涂着鲜嫩的颜色。
他没说话。
“拍一张嘛。”她又晃了晃他的手指,整个人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哭过之后水汪汪的,里面映着床头灯的光,“就拍一张。”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会撒娇,而且很会。
这一点,比她的脸更麻烦。
陈司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再滑到嘴唇上。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哭过,比平时更红一点,微微嘟着。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的下唇上蹭了一下。
“不拍。”
钱珍珠的表情垮了。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嘴角往下撇:“那不拍了,什么都别换了。头像也别换了,手机也别看了,反正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女朋友。”
她说着就要从他身边挪开。
腰却被箍住了。
陈司衡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捞回来,固定在怀里。
“钱珍珠。”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往下沉。
钱珍珠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口,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腔的共振。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换头像。”她闷在他口,声音闷得软软的,“但是我现在太丑了,拍出来不好看。”
陈司衡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那等你觉得好看的时候再拍。”
钱珍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了:“真的?”
“嗯。”
她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去够刚刚放在床头柜上的包,往浴室走去:“那你等我一下。”
“嘛。”
“化妆。”
陈司衡的眉皱起来:
“化妆?”
“对啊。”她回过头,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拍头像当然要好看啦,我眼睛肿了,要遮一下。”
“现在几点。”
“不管几点。”她把浴室的门推开,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你每次打开微信都能看到我,要是拍得不好看,你每天看到的都是不好看的我。”
钱珍珠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想的是不能输,别说她较真,就这些小地方也是不能输的,竞争哪哪都在。
之前和前任谈朋友她已经深深感受过了,除去闺蜜,自己的真朋友,男人这的异性、或者兄弟的女人个个都要和你比高低。
这照片她是要拿来给他用的,是要让所有加他微信的女人看见的。
肿着眼睛怎么行。
浴室门关上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手指指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你别睡啊,等我。”
陈司衡站在原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低头看了两秒。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她翻化妆包时瓶瓶罐罐碰撞的细碎声响。
然后他把烟扔进烟灰缸里,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他点进微信。
J的对话框已经被他删了,但联系人列表里还有她。他点开通讯录,往下划了几下,找到那个备注名。
点进去。
头像是一张瑜伽照,凹凸有致,光线暧昧,诱惑力十足。
右上角三个点,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的弹窗弹出来,他看都没看,点了确认。
动作脆,没有任何犹豫,扔到床上。
浴室里传来钱珍珠的声音:“我马上好!”
过了二十分钟,浴室的门开了。
钱珍珠走出来。
头发重新整理过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补了一层薄薄的粉,眼皮上的肿消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点。
嘴唇重新涂过了,是很淡的豆沙色。
她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
“可以了吗?”
陈司衡看了她一眼。
“嗯。”
钱珍珠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你帮我拍。”
陈司衡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她。
“你让我给你拍照。”
“嗯,你找好角度,要显脸小,从上面往下拍——”
“钱珍珠。”
“嗯?”
“没人使唤过我。”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个陈述句本身的分量,让钱珍珠的嘴闭上了。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使唤你的笑。
换做之前,她可能会缩回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已经哭过了,已经闹过了。
闹完之后她发现,他好像也没有真的生气到不要她的程度,而且他好像很吃撒娇这套。
所以她的胆子变大了。
“那你现在有了。”
陈司衡的眉骨微微压下来。
钱珍珠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落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下颌线,下巴微微往回收,找好角度。
“就这个位置,你蹲下来一点,从上面往下拍。”
陈司衡没动。
“老公。”
他又看了她两秒。
然后站起来了。
走到她面前,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她。
钱珍珠摆好表情。
咔嚓。
她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自己脸是歪的,角度从下往上,下巴显得很宽,光也没对好,整个人看上去像被门夹过。
“……删了。”
陈司衡又拍了一张。
这次更丑。
钱珍珠抬起头看他,表情像是被背叛了。
“删掉删掉。”她伸手去抢手机,“这个不行。”
陈司衡把手举高了。
她够不到。
“你把我拍得好丑。”
他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长这样。”
钱珍珠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这样。”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那张照片还亮着,“拍出来就这样。”
“明明是技术问题!”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她整个人扑上去,挂在他手臂上,还是够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样子。
“你属猴的?”
“你才属猴。”她从他手臂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我不管,重拍。”
陈司衡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被人使唤过。没人敢让他拍照,更没人敢说不行,让他重拍。
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相机。
咔嚓。
第二张。
钱珍珠看了一眼。
“这张也不行,我眼睛闭上了。”
咔嚓。第三张。
“这个角度显得我脸大。”
咔嚓。第四张。
“陈司衡!”她仰着头瞪他,“你会不会拍照啊。”
“你看,要这样,从稍微高一点的位置往下拍,然后——”
她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陈司衡本没有在看她举手机示范的动作。
他在看她。
用一种很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目光。
“你拍不拍。”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到底有完没完的意味。
“拍是要拍的,但是要拍好看——”
“我觉得都行。”
“你觉得没用,我觉得有用。”
陈司衡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不多。
敢为了一个头像、一个角度、一张照片,站在他面前振振有词地说我觉得有用的人,她是第一个。
陈司衡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不拍了。”
钱珍珠抬头看他。
他双臂抱在前,下颌线绷着,带是一种老子不伺候了的不耐烦。
她咬了咬嘴唇。
“再拍一张嘛。”
“不拍。”
“最后一张。”
“你说了三遍最后一张了。”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