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盒饭混合的气味,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林深跟在沈雨薇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从门缝里漏出电视声或者病人的呻吟。
李雨桐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辅警,正在低头看手机。看到沈雨薇,辅警立刻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沈队。”
“里面情况怎么样?”沈雨薇问。
“医生上午来查过房,说恢复得不错。她爸妈刚出去买饭了,大概半小时回来。”
沈雨薇点点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深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病房是双人间,但隔壁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李雨桐靠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右手正拿着一本漫画书在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圆脸。
她比寻人启事上的照片瘦了一些,眼窝有点凹陷,黑眼圈很明显,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亮,而是劫后余生的、重新看到阳光的亮。
“你是林深哥哥?”她问,声音比林深想象的要清脆。
“你怎么知道是我?”林深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妈说的。”李雨桐把漫画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说有一个哥哥帮我找到了那个坏人,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她还说你长得很高,很瘦,眼睛有点凶。”
林深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有点凶,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不怕我吗?”他问。
“为什么要怕你?”李雨桐歪着头看他,那种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救了我。我妈说你一晚上没睡,在医院晕倒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像电影里那种?”
沈雨薇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在口袋里,没有进来。她看了林深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说太多。
“没有超能力。”林深说,“只是碰巧知道一些线索。”
李雨桐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过于成熟的东西。
“你在撒谎。”她说。
林深一愣。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李雨桐说,“我爸也这样。每次我妈问他烟钱花哪儿了,他右边眉毛就会动,然后说‘买水了’。一模一样。”
林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眉。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他回头,看到沈雨薇正用手背挡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好吧。”林深放弃了抵抗,“我确实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但那是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李雨桐的眼睛更亮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我嘴很严的。我同桌喜欢隔壁班男生的事,全校都不知道。”
“那是你同桌的信任,你不能拿来做交易。”林深说。
李雨桐瘪了瘪嘴,像是在思考怎么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谢我吧?”林深把话题拉回来,“沈警官说你在仓库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想跟我说。”
李雨桐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恐惧或者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变化——像是一扇门在她脸上关上了。她把目光从林深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法国梧桐上。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穿过叶隙,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人。”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绑我的那个人。他不是一个人。”
林深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在那个仓库里待了快两天。第二天晚上,有另一个人来了。”李雨桐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人跟绑我的人说了很久的话,我听到了一些。不是全部,墙太厚了,但有几个词我听得很清楚。”
“什么词?”
李雨桐抬起头,看着林深。
“青城。”她说,“账本。还有——林秀兰。”
林深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林秀兰。他母亲的名字。
从两个绑架嫌疑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你确定你没听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确定。”李雨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我妈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秀’字,所以我对这个字特别敏感。他们说‘林秀兰’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听到了。我还想听更多,但那个新来的人好像发现我在偷听,他们就不说了,然后那个新来的人就走了。”
“那个新来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到脸。”李雨桐摇头,“他进来的时候带着帽子和口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但我觉得他年纪不小了,因为他走路的声音跟绑我的那个人不一样。绑我的那个人走路很重,‘咚、咚、咚’的,像穿的是那种工地上的大头皮鞋。但那个新来的人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林深想起了吴叔——周建国手下那个退伍军人,走路也没有声音。
“还有别的吗?”他问。
李雨桐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一件事。”她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因为那个仓库很暗,只有一个灯泡,光线是黄色的,不太亮。但那个新来的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瞬间,他的口罩好像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嘴角。”
“嘴角怎么了?”
“他在笑。”李雨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那种看猎物掉进陷阱的笑。我看到那个笑的时候,浑身都凉了。我觉得他不只是在跟绑我的人说话,他是在……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好像知道我会听到那些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雨薇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林深身后,表情凝重。
“雨桐,你说的这些,跟警察说过吗?”她问。
李雨桐摇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李雨桐低下头,“那个警察叔叔问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说了那些词,但他好像不太相信。他说我可能是太害怕了,产生了一些幻觉。他没说‘幻觉’这个词,但我知道他就是那个意思。所以后来我就不说了。”
沈雨薇和林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警察,在听到“青城”“账本”“林秀兰”这些关键词之后,选择性地忽略了它们,把它们归结为受害者的“幻觉”。
有两种可能。第一,那个警察能力不行,对关键信息不敏感。第二,那个警察不想让这些信息进入正式的调查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安。
“雨桐,你说的这些话,林深哥哥都记住了。”沈雨薇蹲下来,视线和李雨桐平齐,声音很温柔,“我们会去查。但你也要答应我,这些话不要再跟别的警察说了,好吗?”
李雨桐看了看沈雨薇,又看了看林深,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子?”她问,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认真。
“算是吧。”林深说。
“那你们要小心。”李雨桐说,“那个新来的人,他的眼神很可怕。我见过那种眼神。我爸以前养过一条狗,那条狗咬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林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好养伤。”他说,“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冰淇淋。”
“我要吃两个。”李雨桐说。
“行。”
林深和沈雨薇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女人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是李建国和王秀梅。
王秀梅一看到林深,眼眶又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林深,谢谢你,谢谢你——”她的声音又哽住了,说不下去。
“阿姨,别这样。”林深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抽回手,“雨桐很坚强,她会没事的。”
李建国放下塑料袋,走过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弯下了腰。
林深连忙扶住他。
“李叔叔,您别这样。”
“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李建国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要不是你,雨桐她——”
他没有说完,但林深懂。
沈雨薇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李叔叔,王阿姨,我们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林深眯着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新短信。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者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消失了。
“你怎么看?”沈雨薇问。
“那个仓库里的第二个人,是故意让李雨桐听到那些话的。”林深说,“他在传递信息。”
“给谁?”
“给我。”林深说,“他知道我会来找李雨桐,他知道李雨桐会告诉我。那些词——青城、账本、林秀兰——是有人在通过这些绑匪给我递话。”
沈雨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深。
“你是说,李雨桐被绑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时间线太巧了。我获得能力的那天,李雨桐刚好被绑架。我刚好去了翠屏路看到了寻人启事。你刚好联系了我。我刚好用能力找到了她。绑匪刚好交代了跟我母亲案子有关的线索。李雨桐刚好听到了那些关键词。”
他看着沈雨薇,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周建国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刚好’,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沈雨薇沉默了。
他们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九月底的风吹过来,把法国梧桐的落叶卷到半空中,又轻轻放下。
“沈雨薇。”林深突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沈雨薇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意外地柔和。
“因为你说过我父亲的事。”她说,“那件事,除了我妈,没人知道。而我妈——”
她顿了一下。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雨薇,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警察查不到,证据证明不了,但它们是真的。你不要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否定它们的存在。’”
沈雨薇的目光从林深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林深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杯子里的那个画面——母亲坐在床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条上,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那个画面是真实的,它确实存在过,被那个旧杯子记住了,又被林深看见了。
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它们是真实的。
痛苦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走吧。”沈雨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脆利落,“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城北看守所。”沈雨薇拉开车门,“李雨桐绑架案的嫌疑人,我想让你见见他。”
林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他叫什么?”
“张大勇。”沈雨薇发动车子,“三十四岁,无业,有前科。据他交代,有人给了他二十万,让他绑架李雨桐。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每次联系都是通过一次性手机。但他描述的那个人的体态特征,跟李雨桐说的‘第二个人’高度吻合。”
“他为什么要见李雨桐?绑架就绑架,为什么要让她听到那些话?”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沈雨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如果那个人的目的是绑架李雨桐,他已经做到了。他不需要亲自去那个仓库,不需要说那些话,更不需要让李雨桐听到。他去那个仓库,说了那些话,然后让李雨桐活着出来——说明他的目的本不是绑架。”
“他的目的是传递信息。”
“对。”沈雨薇说,“但传递信息的对象不是你,你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所以——”
“所以信息是传给你,或者传给警方内部某个人的。”林深接上她的话。
沈雨薇的手指停在了方向盘上。
“你是说,我身边有内鬼?”
“周建国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林深说,“包括他,也包括你。”
沈雨薇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受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理解之后的、淡淡的苦涩。
“包括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城市的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广告牌、红绿灯、行人,像一幅不断被刷新重绘的画。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失业青年,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现在,他被卷进了一个涉及二十五年前秘密的漩涡里,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相信某个人。
一个人扛不住所有的事情。
“沈雨薇。”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相信你。”
沈雨薇没有说话。
但林深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
也许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